顧聞道在灰嶺鎮外的曠野中緩步而行，腳下的銀灰色土壤細密而堅實，每一步落下都帶著輕微的摩擦聲響，如同砂紙掠過石麵。
北陸的暮色沒有日落時分的絢爛，隻有一層極其緩慢地變暗的灰白天光，像是天穹本身在以一種近乎凝固的節律呼吸。
他走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枝乾扭曲如老者的手指，表麵覆蓋著細密的銀灰色絨毛。
他停下腳步，伸手觸碰其中一根枝條——
觸感冰涼而堅韌，指尖傳來的反饋不是木質特有的彈性，而是一種近乎金屬的致密感。
他以指尖撚了撚枝條表麵的絨毛，那些細小的銀灰色微粒在他的指紋間留下極淡的痕跡，仿佛某種礦物粉末。
他在灌木叢旁站了一會兒，感知著那些銀灰色微粒中蘊含的信仰之力殘留。
很微弱，微弱到若不仔細分辨幾乎會忽略不計，卻帶著一種與他在南陸靈氣中從未感知過的特性——
它們不是自行消散的，而是如同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碎片，是某種更大規模的力量運作後留下的殘餘。
他收回手，繼續向南走。
前方約莫一裡處，一片灰白色的曠野在暮色般的天光下鋪展開來。
他放慢腳步，目光掃過這片曠野的地勢起伏。
那些隆起不是自然的丘陵，而是某種力量在地表下緩慢作用後形成的褶皺。
他蹲下身，以掌心輕按地麵，神識如同一層極薄的膜貼合著泥土表麵向下滲透。
地下的土質分層清晰——
最表層是一層薄薄的銀灰色粉末，大約一指深；其下是灰白色的堅實土層，質地密實如舊磚；再往下約莫三尺處，他感知到一層與周圍截然不同的質地，那層質地呈現出一種被反複壓迫後的暗沉色澤，如同被無數次踐踏過的舊石板。
他收回手掌，站起身。
繼續前行，前方的地勢漸漸升高，一座低矮的土丘出現在視野中。
土丘表麵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短草，那些草葉極短，緊貼地麵生長，像是被常年的風吹壓得抬不起頭。
他在土丘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些短草上。
那些短草的葉片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對稱性——
每一片葉子的兩側邊緣都卷曲成幾乎相同的弧度，如同被同一把尺子量過。
他以指尖觸碰一片葉子的邊緣，感知到其中蘊含著一縷極其微弱的信仰之力，那種力量不像田地中的沃土法那樣被刻意灌注，更像是某種長期浸染後留下的底色，如同石縫中的積水在日複一日的蒸發後析出的鹽晶。
他在土丘上坐了一會兒。
北陸的風比南陸更乾，吹在臉上時帶著細密的沙粒感，那些沙粒落在衣袍上時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響，如同無數極細的手指在布料表麵快速劃過。
他閉上眼，讓神識自然鋪展。
那種感覺與在南陸時截然不同——
在南陸，他的神識如同手指探入流水，能感知到靈氣的流向和密度；而在北陸，他的神識更像是在觸摸一堵厚重的牆壁，每一寸推進都需要更加專注的意誌，反饋回來的信息也更加密集而沉實。
就這樣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間，顧聞道已經在北陸大地上行走了數年。
在這期間，他看見過各種各樣的風景。
這一天，他在一處坡頂停下腳步，站在一塊略高於周圍的平整岩石上。
夜色下的曠野在他眼前鋪展開來，地麵起伏平緩，遠處的地平線與天穹的界限幾乎難以分辨，隻有一層更濃的暗影標示著遠方的山勢走向。
風從北麵吹來，掠過大片開闊的地麵，在低窪處盤旋片刻，又繼續向南散去。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正站在一條寬闊而緩慢的河流中央，而身邊的一切都在以他無法完全捕捉的方式流動著。
“夫風生於地，終於草莽之間……”他突然響起前世的這句話。
前世的他並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隻是覺得那種描述風的流動與變化的方式帶著一種奇異的畫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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