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地閉上眼睛，直到強烈的濺水聲說明他永遠在人的眼前消失時才張了開來。
此人對待我、對待他姐姐都是很不好的，但他是我的近親，是我母親的兄弟；在我血管中奔流的血，也就是他的血。這個激勵我們對自己人的過失采取仁慈態度的內心呼聲，在我眼前發生的這一幕以後，不能保持沉默了。同時，在我舅舅血淋淋的臉上，我能夠看出我母親某些容貌特征，這便更使我感到悲傷。這時，我忘記了他曾是個大罪犯，更忘記了他在我不幸的童年，向我施加的暴行。我敢向諸位肯定，即使有自詡之嫌，也毫不猶豫地說，我是真心實意地原諒了他的，而且祈禱上帝，求上帝寬恕他的一切罪過。
後來我知道，他在戰鬥中表現英勇，但並沒有因此而得到同伴們的同情。他們認為他是人類最卑劣之徒，對他就沒有——句溫暖或憐憫的話，甚至在這至上的時刻，也不例外，而在這時刻，什麼罪過本來都是受到寬恕的，因為人們設想罪人正在上帝麵前清算他的行動。
日上三竿。王子號軍艦又打算拖三位一體號了，但也跟頭夜那樣不走運。儘管風勢一樣猛烈，但情況並沒有惡化下去，因為已經修好了許多損壞的地方。所以人們認為風雨一停，船身就得救了。英國人非常努力做這件事，因為他們要把直到當時造出的最大一艘軍艦作為戰利品帶去直布羅陀。因此，他們就夜以繼日地那樣死勁兒排水，使我們能夠稍為喘喘氣兒了。
二十二日一整天，大海在狂暴地翻騰，把這個船殼拋過去又打過來，儼如漁夫的一葉扁舟。這座木頭的大山，當它結實的骨架受到浪頭可怕的衝擊而沒有被打成千塊萬段時，就證明這些骨材結構的牢固。有時候，當浪峰塌下，船好象就要永沉海底了；但浪頭似受深旋渦的推動而起，船崛又翹起它那帶卡斯蒂利亞獅飾的高傲的頭來，於是，我們便抱著獲救的希望舒一口氣了。
四麵八方，都發現零散的船隻，大都是英國船，它們也並不是沒受到嚴重的破壞，都力求靠岸避風。我們也看到了西班牙船和法國船，有些的桅杆全沒了，有些被一艘敵艦拖著走，馬西亞爾認出其中一條是聖伊爾德豐索號，我們又看到水上漂著無數死屍和破爛廢物，諸如中桅，桅樓，破艇，艙口，眺望台的碎板，舷窗門等等；到未了，我們還望見兩個遭殃的水兵，勉為其難地攀搭著一根大木杆，讓波浪推逐而去。如若英國人不立即趕去搶救，他們就會死掉了。他們被弄上三位一體號後，才恢複了生命，這已處於死神懷抱而撿回來的性命，就等於重新投胎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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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介於無望和有望之間度過：時而我們覺得必須換英國船方能脫險：時而認為可以保住我們的船。不管怎樣，想到被帶去直布羅陀當俘虜，如果不說對我，對於象我主人那樣自尊心強、脾氣執拗的人來說，是可怕的，那天他們精神上的痛苦，該是前所未聞的了。然而，在下午，當大家一致認為底艙已經有十五尺水，我們不轉船，都會死在船上的時候，那種交替變化的痛苦心理活動，就停止了。烏裡亞爾特和西斯內羅斯聽到這個消息，卻神色自若，表明他們覺得死在自己家裡或關在別人家裡當俘虜並無多大區別。接著，就在傍晚的暮色中，開始倒船了，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需要搬運三百名傷員過船。船上健全人員約五百人，這是戰鬥前一千一百十五人減剩下來的人數。
急急忙忙地以三位一體號、王子號及另外三隻英方軍艦的救生艇開始倒船。特別照顧傷員，但雖然力圖避免他們一切的不適，從原地抬動他們時，卻又不可能不使他們受到痛苦。於是，有些傷員就大喊大叫，要求讓他們安靜，他們寧願選擇死亡而不願增加自己疼痛的搬遷。由於時間緊迫，就沒有表示同情的餘地了；把他們送下救生艇是那樣地不予憐惜，就象他們同伴僵冷的屍體被拋下海裡的情況一般。
艦長烏裡亞爾特和西班牙艦隊將領西斯內羅斯登上英軍軍官艇。他們堅決請我主人也上艇，但他堅決拒絕，說他要最後一個離開三位一體號。這使我怏怏不樂，因為在我身上的愛國主義氣息，起先使我多少有點大膽無畏，這時都煙消雲散了，我已經不考慮別的，隻考慮救自己的命了。而欲達此崇高之目的，呆在一條每時每刻都在往下沉的船上，並不是頂合適的。
我害怕，也不是平白無故的。我們的人員還沒疏走一半，我們的船上便響起一片喑啞而驚恐的喧嘩。
“我們要沉啦!……上艇哪!上艇哪!”一些人大喊大叫，一麵大家受著自衛本能的支配，統統向船邊擁去，以急切的目光尋找回來的小艇。一切工作都放棄了，再沒有人想到傷員了。許多已經抬上艙麵的傷員，暈頭轉向，在甲板上亂爬，要找個門投海。從各個艙口傳出淒慘的呼號，至今還好象在我腦際回響，使我血管的血液凍結，使我根根的毛發豎起來呢。這是留在第一下層甲板的傷員們，他們感到被水淹沒——水已經湧進那裡，正在哀哀呼號，也不知是向上帝，還是向人們求救。
向人們求救，是徒勞的，因為他們隻考慮到自救，都倉促地往艇上跳著。這片在陰森夜色中的混亂，阻礙著轉船的進行。隻有一個人，在這巨大危險麵前無所畏懼，待在後甲板上，對周圍發生的情況視若無睹，愁腸百結、千思萬慮地來回踱步，仿佛他腳下的甲板並非被巨大的深淵吞噬著。這就是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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