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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九載四月十八,卯時三刻。
高仙芝登上龜茲城西的誓師台時,東邊的天才剛泛起魚肚白。台下黑壓壓站滿了人——三萬安西軍主力,漢兵在前,蕃兵在後,最外側是葛邏祿部的五千騎兵。旗幡在晨風裡獵獵作響,金屬的反光連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封常清站在台下右側的文官隊列裡。他穿著紫色官服,手裡捧著出征的符節和印信。晨風吹得他衣袍緊貼在小腿上,勾勒出那條殘腿嶙峋的輪廓。
高仙芝接過符節,高高舉起。
“石國背盟,私通大食,盜我兵甲,欺我天朝!”他的聲音像鐵錘砸在銅鐘上,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今日西征,非為開疆,乃為討逆!凡我大唐將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有進無退!”
“有進無退!”三萬人齊聲怒吼,聲浪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封常清垂下眼睛。他看見自己捧著的印信盒在微微顫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地麵在抖。三萬雙腳同時跺地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大地。
儀式結束,大軍開拔。
高仙芝跨上青海驄,從封常清麵前經過時,勒住了馬。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龜茲交給你了。”
“將軍放心。”封常清說。
高仙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心裡不讚成。但有些仗,不得不打。”
說完,他一夾馬腹,衝出了城門。
封常清站在原地,看著隊伍像一條灰色的巨蟒,緩緩蠕動出城。最前麵是高仙芝的帥旗,接著是各營的認旗,最後是輜重車隊。車輪碾過黃土路,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埃。
塵埃落定時,已是正午。
龜茲城忽然空了。
第一場危機在第五天到來。
於闐鎮的急報送抵判官廳時,封常清正在核算第一批運往前線的糧草數目。信使滿身塵土,嘴唇乾裂出血:“吐蕃遊騎三百,昨日突襲坎城烽燧。戍卒十八人,陣亡九人,烽燧被焚。”
封常清放下筆:“坎城烽燧在南線第幾序列?”
“第三序列。”康摩質迅速翻開地圖,“距於闐城八十裡,是預警要衝。”
“吐蕃人怎麼過去的?第一、第二序列的烽燧沒有預警?”
信使低下頭:“……第一序列的麻紮烽燧,戍卒隻有五人。他們說,看見吐蕃騎兵時已經來不及點火,隻能棄燧逃走。”
封常清閉上眼睛。他知道原因——麻紮烽燧原本有十五人戍守,其中十人被抽調到西征軍的輜重隊去了。
“傳令。”他睜開眼,“於闐鎮所有屯田點,即刻轉入戰時管製。戍卒翻倍巡防,老弱婦孺全部撤入城中。另外,從龜茲武庫調撥弩機三十具,箭矢五千支,連夜送至於闐。”
“阿郎,”康摩質小聲提醒,“武庫的儲備已經不足三成,這批弩機是留給疏勒鎮的備用……”
“先救急。”封常清打斷他,“疏勒那邊,我另想辦法。”
辦法在哪,他也不知道。
他隻是拿起下一份文書——疏勒鎮報,赤河對岸的吐蕃營地,炊煙數量比往日多了三倍。
高仙芝的第一份戰報在半個月後送到。
那時封常清已經三天沒合眼了。他白天要處理四鎮防務,晚上要核算糧草賬目,中間還要應付邊令誠時不時的“巡查”。邊令誠總是笑眯眯地來,笑眯眯地看賬本,然後笑眯眯地問:“封司馬,這糧秣消耗是不是太快了些?咱家記得往年可不是這個數。”
封常清就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明細冊,一五一十地解釋:多少糧草運往前線,多少留在各鎮備用,多少因路途損耗……
邊令誠聽著,手指在賬冊上慢慢滑動,最後停在某個數字上:“哦?這麼說,庫裡的胡椒隻剩二百石了?咱家記得上月還有三百石呢。”
“其中一百石,已按高將軍手令,折算為銀錢,預付給了葛邏祿部作為向導酬勞。”封常清麵不改色。
這是實話,也是陷阱。高仙芝確實有這個手令,但邊令誠不可能去跟高仙芝核實。
“原來如此。”邊令誠合上冊子,笑容更深了,“封司馬辦事,果然是滴水不漏。”
他走後,康摩質忍不住說:“阿郎,他明明就是在找茬……”
“讓他找。”封常清重新攤開地圖,“隻要賬目對得上,他就找不到把柄。”
真正讓他睡不著覺的,不是邊令誠,是地圖上那條漫長的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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