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熏香氣。
我默默收拾著她剛才激動時碰亂的籮筐。剛把東西歸置好,準備去後頭看看煨著的蓮子羹,廚房管事的孫嬤嬤撩開布簾子,探進半個身子,朝我招手:“忍冬,你來。”
孫嬤嬤五十多歲,是夫人從袁家帶過來的老人,麵相嚴肅,但心腸不壞,平日裡對我還算和氣。我跟著她走到廚房後院堆放柴火雜物的小偏廈裡,這裡僻靜,孫嬤嬤在一條舊條凳上坐下,也示意我坐。
她沒急著開口,先是打量了我幾眼,歎了口氣。
“剛才大小姐的話,我在外頭都聽見了。”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大小姐心是好的,她是真喜歡你,想護著你。”
我點點頭。
“可是啊,忍冬,”孫嬤嬤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複雜,“大小姐那是什麼人?她是咱舒縣頭頂上的天!她娘是汝南袁氏的姑娘,哪怕是個旁支,在這江淮地界,那也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太守老爺都得敬著夫人,捧著大小姐。她說要給你撐腰,那是她有這個底氣,抬抬手的事兒。”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懇切道:
“可你……你得認清楚自己是誰呀。”
“大小姐說你天殘,話是直了點,可……那是實話。”孫嬤嬤的目光掃過我的喉嚨,帶著不忍,卻依然堅持說下去,“你是個啞巴,說不了話。這放在尋常百姓家,都是頂天的缺陷。更別說,你還是個沒根沒底的流民。衙門黃冊上有你的名字嗎?有你的戶頭嗎?你連咱們府裡正經奴仆的賣身契都沒有一張!說句難聽的,你都不算餘家的人,大小姐一走,夫人一句話,你就能被攆出去,跟外頭那些流民沒兩樣!”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上。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我在這裡,就像水麵的浮萍,無根無憑。
“大小姐說給你找個‘實誠人家’做正頭娘子……”孫嬤嬤搖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我的傻姑娘,哪個體麵人家,會娶一個啞巴做正妻?那不成了十裡八鄉的笑話?唾沫星子都能淹死那家人!以後怎麼在鄉鄰間抬頭?兒子怎麼說親?女兒怎麼嫁人?”
她頓了頓,看著我驟然蒼白的臉色,語氣放緩了些:“能真心實意娶你過門的,隻有那些……跟你差不多的流民,或者窮得揭不開鍋、實在討不到老婆的破落戶。那種日子,你還沒過夠嗎?吃了上頓沒下頓,冬天凍得手腳生瘡,一場小病就能要了命……你不是從那種日子裡爬出來的嗎?你還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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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發冷,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粗糙的衣擺。
見我聽進去了,她語氣循循善誘:“你再想想二公子。是,他是庶出,姨娘生的。可再庶出,他也是太守府的公子!在這舒縣,除了太守和大小姐,誰能比他尊貴?你跟了他,哪怕是個妾,那也是太守公子的姨娘!”
她的眼睛亮起來,“吃的是什麼?頓頓精米白飯,時令鮮蔬,三天兩頭有肉腥!穿的戴的,就算不是頂好的綢緞,那也是細棉細布,冬天有厚實保暖的襖子,夏天有輕薄的紗衣。頭上手上,總能有點銀簪子、銀鐲子點綴。住的,是單獨的屋子,不用跟人擠大通鋪。病了,有府裡養的郎中給瞧,有藥吃。一輩子,再不用為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一片遮風擋雨的瓦發愁!”
她拍著大腿,“這還不是福氣?這是你祖宗八代積了德,才修來的大福氣!二公子他是真瞧上你了,這是你的造化!”
“忍冬,嬤嬤是過來人,不會害你。這世道,對咱們女人本來就難。對你這樣的……更是難上加難。你……但凡是個有娘家或者身子健全的,嬤嬤都不會跟你說這些。”
她又強調一遍:“忍冬,你可得認清楚自己是誰呀。能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就趕緊抓住。別去想那些夠不著的了。”
孫嬤嬤說完,又歎了口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堆滿柴草的偏廈裡。
夕陽的餘暉從破舊的窗欞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我慢慢地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孫嬤嬤的話像冰錐,一字一句,鑿進我早已千瘡百孔卻仍試圖挺直的脊梁骨裡。
“……哪個體麵人家,會娶一個啞巴做正妻?”
“……能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就趕緊抓住。別去想那些夠不著的了。”
“忍冬,你可得認清楚自己是誰呀。”
對啊,我捫心自問:忍冬,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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