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晃了一下,終究站穩了。
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腕上那圈黯淡的紅布,又抬眼,看了下我腕間的水蒼玉鐲,眼神深得望不到底。
我瞧著他像是緩過來了,肩頭也不抖了,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人好了,就該……該說話算話了。
念頭一起,喉嚨就發乾。
我看著他要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像是要把方才的狼狽都甩在身後。
這是我的房間,他既緩過來,原是該走的。
我急了。
手指在袖子裡摳了又摳,終於鼓起點勇氣,往前蹭了一步,伸出手。
指尖堪堪碰到他的玄色衣角時,他像有所感知,腳步頓住了。
但他沒回頭。
我扯住那一點衣料,拽了拽。
他慢慢轉過身,垂眼,看著我捏著他衣角的兩根手指。
臉上沒什麼表情,方才那點脆弱和依賴像是從沒出現過。
我鬆開手,抬起臉,比劃:
「你答應過,宴會後,送我走。」
比劃完,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到一絲或許會點頭的痕跡。
他沒動,也沒回應我的手勢,隻是那麼沉沉地看著我,眼底方才那點鬆弛儘數斂去,隻剩深不見底的黑,像寒潭,沒半分波瀾,也沒半分回應。
就那樣盯著我,不說話。
我心頭發慌,拽著衣擺的手又緊了緊,指節泛白,急得踮了踮腳,另一隻手在身側攥成拳,指甲掐著掌心。
他不說話,我看不懂。
我也怕他沒懂,忙鬆了他的衣擺,轉身到書案邊,抓起剛才用過的筆,在那張寫了「人非玉」的紙箋旁,又急急地寫:
「何時送我南下?」
寫完了,我拿起紙,舉到他麵前,指尖微微發抖。
我仰著臉,眼睛睜得很大,急切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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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落在紙上那六個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從紙上移開,重新落回我臉上。
那眼神……很奇怪。
不再是剛才那種空茫的痛,也不是平日拒人千裡的冷,而是一種,沉靜的凝視。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甚至,他臉上連一絲被催促的不悅或為難都沒有。
他隻是那樣看著我,然後,極慢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我舉著紙的手,僵在半空。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冰涼一片。
他不再看我,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風大,早些歇息。”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拉開門,徑直走入夜色裡。玄色的衣擺被風卷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門外。
門沒關嚴,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那張寫著「何時送我南下」的紙箋,嘩啦作響,最後飄飄悠悠,落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我扶著桌子,腕間的玉鐲沉甸甸地壓著,冰涼刺骨。
沉到底的心,忽然又猛地往上提——不對。
定是我太急了。
他剛緩過一口氣,魂兒還沒歸位呢。我這就催命似的問……太薄涼,太不近人情。
他搖頭,定是他心緒大亂沒緩過來,哪有餘力顧我?
我不該這時候催他,是我太莽撞。
明天。
等明天,等他睡一覺,明天腦子清楚了,肯定能想起來。
他是崔琰,答應了的事,總能作數的。
今天……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太心急了。
是我錯了,等他好了,他就會送我走的。
肯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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