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年前我見時瘦了太多。那時她肩背挺拔,手掌厚實,透著股做活的健壯勁兒,如今整個人隻剩一身散不去的疲憊。
旁邊是孫歪頭。
他臉上的皺紋沉了些,雙手垂在身側,沉默得像塊石頭。
我攥著包袱的手緊了緊,喉嚨發緊。
虞苕到我麵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臉上,頓了頓,啞著嗓子開口:“回來了?”
我點頭,鼻尖一酸,眼淚沒忍住掉下來。
孫歪頭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憋出一句:“……怎麼瘦成這樣。”
虞苕攥著我的手往裡帶,鋪子後是小院,剛進院門,我就抬手比劃:“小禾姐呢?你見過她沒?她有沒有在這兒?”
這一路我想了無數遍,心裡最掛著的還是她。
虞苕眼神閃了閃,避開我的目光,“先坐,我給你做點吃的。”
“我去。”孫歪頭轉身紮進灶房,鍋碗瓢盆一陣響,沒再出來搭話。
虞苕拉我在石凳上坐下。
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
“孩子?”她問。
我點頭。
她睫毛接連顫了數下,眼底頃刻漫上潮紅,不言一語。
沉默片刻,抬眼看我:“生下來。咱們養。”
孫歪頭端著一碗麵跑出來,熱氣騰騰,碗沿燙手,拿抹布墊著,放在我麵前。麵裡臥著兩個荷包蛋,圓圓的。
我拿起筷子。手在抖。
夾起一筷子麵,塞進嘴裡。鹹的,燙的,麵條有點坨了,但好吃。
嚼著嚼著,眼淚掉進碗裡。
我把那碗麵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放下碗,我看向兩人,再比劃:“小禾姐呢?”
四下驟然安靜。
虞苕偏過臉,避開我的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在鋪裡東屋。”
我心裡一沉。人要是好好的,絕不會躲在屋裡不出來。
我腳步沉得像灌了鉛,虞苕推開門,屋裡暗得很,窗子用舊布堵著,隻有門縫透進來的一點光,勉強照出牆角的身影。
一個人縮在那裡,抱著膝蓋前後晃,嘴裡嘟嘟囔囔,聽不清在說什麼。
是小禾姐。
她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陷得深,枯黃的頭發散著,黏在臉頰上,衣裳裹在她身上,空蕩蕩的。
我站在門口,動不了。
虞苕站在旁側,輕聲開口:“小禾姐的孩兒,打小就遭陳生苛待。陳生與前妻後來又接連生了兒女,眼裡再無這個前頭的孩兒。
孩子自幼體弱,染了久咳的頑疾。當年官吏拿這孩兒拿捏她,以此逼問你的下落。隻說交出你,便撥官家秘藥,給孩子吊命,若是不從,便斷了所有藥源,孩子隻能等死。
她沒得選,隻能應下。這般險藥本就隻能賭命續命,終究沒能撐住,孩子最後死在她懷裡。打那以後,她人就垮了,時醒時瘋。”
“崔弘得知此事,連夜從潁川趕至會稽。一紙行文,通傳郡縣官吏,撤了他所有營商貼引,斷了他和官府、商行的所有往來。陳生的酒肆不許販酒,雜貨鋪不準入市,過往熟客無人敢登門。不出半月,鋪麵儘數倒閉,家產變賣抵債。”
“他在外納妾狎妓的舊事,也被崔弘悉數捅到鄉裡……從前風光體麵的生意人,最後落得身無長物,流落市井打雜乞討……”
“處置完陳生,崔弘卻帶不走小禾姐。”
虞苕垂了眼,“他一身籍掛崔家,身不由己,隨時要隨崔琰奔走四方,護不住一個神誌不穩的婦人。於是把人托付給我和孫老爹。他會每年按時送來銀錢……那日臨走,他對著我倆躬身一跪,求我們好生照看。還說,等諸事了結,便來吳郡探望。”
我身子止不住地抖,眼淚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壓不住。
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天的亂象。
崔弘是為了護我硬生生擋在流民前頭。那樣一條硬邦邦的漢子,最後被人活活踩在腳下,再也沒能爬起來。
他說要來,這輩子,再也來不了了。
孫歪頭在身後關門,輕輕咣一聲,打破了屋裡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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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姐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虞苕,掠過孫歪頭,最後落在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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