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簷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鬱結在胸中數月的氣,終於透出來一些。
往內院的方向走的步子不自覺地快了。
楊婉正坐在我床邊,手裡端著碗米粥,用嘴唇試過溫的,然後遞到她嘴邊。她吃之前沒看楊婉,先瞟了我一眼。
我沒動,臉上的表情大約也是沒有的。她低下頭,張嘴吃了。一勺,又一勺,楊婉喂得仔細,每勺都要吹,都要用唇碰一碰勺沿。
喂完最後一口,楊婉掏出一方帕子,按在她嘴角。那動作太自然了,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多餘。這個屋子裡,她們是一起的,我是外人。
“她身子弱,受不得那些油腥。”楊婉側頭看了眼案上那些紋絲未動的吃食,又不經意般把手裡空碗向我的角度略微傾斜,“這清粥反倒好些。”
我看著那隻空碗,這是在挑釁我?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我走過去,當著楊婉的麵,伸出手,撥開她額角一縷汗濕的頭發。
指尖蹭過她下頜的時候,她抖了一下。那一下抖,讓我心裡某個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又忽然舒服了一下。她還知道怕我,至少還知道怕我。
楊婉說要留下來。
“不必。”我直接拒絕。
楊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話,沒說出口。她隻點點頭,起身整理衣裙,又回頭對她笑了笑:“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門關上。碧珠也退下了。屋裡隻剩我和她。
她不知道我看見她撲上去的時候,腦子裡炸開的那聲響。她不知道我的後怕——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
我忽然開口:“……誰準你撲上來的。”
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冷,她抬起頭,眼睛是慌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看著她。那張臉上還有沒褪儘的蒼白,嘴唇乾裂著,她撲上來的時候在想什麼?她有沒有想過,如果那不是手肘砸過去,是刀捅進去?她有沒有想過,她死了,我怎麼辦?
“你的命,”我說,聲音沉下去,“沒那麼不值錢。”
說完,轉身走出去,站在簷下,我攥緊的拳頭才慢慢鬆開。
手心裡全是汗。
接下來幾日我幾乎沒怎麼合眼。
陳望的外援要斷,糧道要掐,三路合圍,圍而不打。袁家那頭也不能鬆——流言已經燒起來了,但還不夠,要燒到他們自己慌了手腳、亂了陣腳。我讓人把供詞抄了幾十份,往朝中觀望的勢力手裡送,一封封密信遞出去,措辭不同,分量不同,但意思都一樣:袁家要倒了,你們該站隊了。
那些往日裡八麵玲瓏的牆頭草,嗅到風向變了,一個個遞帖子來問,說崔公若有需要,我等願附驥尾。
袁家先是朝堂上被彈劾,接著地方上被孤立,袁譚那個剛愎自用的廢物,還想硬撐,可他手下的人不傻——誰願意跟一個必輸的局綁在一起?
撤出潁川的那天,我站在城樓上,看著袁家的旗幟從驛站的旗杆上降下來。崔弘立在身後,低聲道:“袁家的人馬已全部撤出潁川。”
我沒回頭。“陳望那邊呢?”
“三路合圍已成,糧道已斷。隻是——”他頓了頓,“陳望本人跑了。帶了幾十個親信,往南邊山裡鑽了。追兵還在搜。”
跑了就跑了。幾十個人,翻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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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繼續追。不必急,我要留他全屍。他沒糧沒人,撐不了多久。”
終於得了空閒,我換了身衣裳,沒讓人跟著,自己走過來的。她坐在榻上,正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氣色好了一些,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送來的東西,還合用麼?”我沒話找話。
她點頭。
“那些香膏子,試著用了?”
她搖頭。
我頓了一下。玉容膏對祛疤有奇效,宮裡出來的方子,外頭求不到。
“女孩子家,臉上身上……總不好留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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