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他。
心裡有個聲音說：相信他吧，頂著寒風跑這麼遠，就為了把這件事說給你聽。
可另一個聲音說：別信，別靠太近，別讓自己摔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的劉海吹起來一縷，她沒去管。
她看著陳望，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比劃：讓我想想，你先回吧。
不等陳望回應，她攥緊藥筐背帶，小跑著擦過他身側，往山徑去。
陳望站在門檻外愣了片刻，忽然咧開嘴笑了，他懂，願意想一想，就不是回絕，這事多半有指望。
他抬步快步追上，“行，你慢慢琢磨！我跟你一道上山，路上同你講講客商的事！”
忍冬沒趕他，她走在前頭，山道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陳望跟在她身側，嘴裡不停。
“這批行商是打洛水往潁川去的，正好途經咱們這邊，我爹認得好幾個。”
他掰著手指頭，“有姓趙、姓周的，還有個姓吳的，裡頭數這周老客最厚道，秤準，不壓價，剩下那幾個，各有各的毛病，趙胖子愛笑，說話油得很，見了誰都喊兄弟，但骨子裡可愛摳秤啦，這個姓孫的呢，古板，雖不壓價，可也別指望他多給，也隻有這個姓周最厚道，收貨利索，給錢也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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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眉飛色舞：“你那些柴胡、防風，根須完整，晾得乾爽，周客商肯定看得上，價錢比鎮上藥鋪高不少。你賣了錢，給宋叔換幾副好藥，我看宋叔那肩，好像抬不太起來，你給他換點活血的，再配點祛濕的，剩下的攢著，往後每季都能出一次貨……”
正好走到崖邊岔口，忍冬停住了，風更大了，呼呼的，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
她回頭看了陳望一眼，抬手比劃：你別跟了。
陳望不樂意：“山路難走，我跟著你，萬一摔了，我好扶你。”
忍冬輕輕搖了搖頭，眼底一點淺淺笑意，比劃：你扶我？你上得去嗎？
陳望一怔，當即挺直脊背：“你可別小瞧我！我也爬過山的，陽翟那邊也有山，我不是從沒踏過山路的文弱書生。”
忍冬繼續比劃，帶著幾分冷幽幽的打趣：山路陡得很，你要下不來，還讓我背你下山？
陳望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她那表情，忽然笑出了聲，忍冬也笑了一下，嘴角翹著，眼睛彎著。
笑完了，朝他比劃：山上可能有別的村民來采藥，撞見了不好。
這話一出，陳望腳步頓住，方才那股興衝衝的勁頭斂了幾分，眼底帶著一點委屈。
忍冬看著他那樣，又笑了一下，轉身要走，忽然有什麼東西啪地扣在她腦袋上。
忍冬一愣，看向陳望，他不知什麼時候把頭上那頂灰鼠毛氈帽摘了，帽子太大，一下子兜住大半張臉，帽簷垂下來，幾乎把眉眼都掩住，兩隻耳朵也一並裹進毛裡。
她兩隻手舉起來，想摘，陳望趕緊伸手按住帽簷，捧著帽邊往她耳朵上貼了貼。
他的手碰到她耳朵的時候，兩個人都僵了一下，陳望縮回手，耳朵尖紅了，低著頭說：“我怕你冷。”
他說著又要去解脖子上的圍巾。
忍冬往後跳了一步，擺擺手，比劃：不用不用。
陳望說：“山上風大。”
忍冬比劃：我戴圍巾怎麼乾活？
陳望又去摘手套，忍冬比劃：我戴手套怎麼摘藥？
陳望隻好作罷，隻能眼巴巴看著那頂大大的氈帽扣在她小小的腦袋上。
忍冬看不得那令人心軟的模樣，抓緊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朝他擺擺手，轉身往崖邊小徑走了。
陳望目送她遠去，心裡竟生出一種久別相送的滋味。
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可她那雙眼，亮亮的，嘴角微微翹著。
就一眼，很短，可陳望看見了，他心裡一熱，站在岔口上，咧開嘴笑了，衝她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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