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望就出了門。
街上冷清清的，年剛過，空氣裡還留著爆竹的硝煙味，淡淡的，混著冷霜氣，走到城西柳林堡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歪脖子棗樹底下，那間土坯房的門還關著。
他站在門口，搓了搓手，嗬出一口白氣，心裡估摸著，還要等上一陣子，忍冬該不會這麼早起身。
還沒等多久。
門軸吱呀一聲，響了。
忍冬背著那個大藥筐，一腳邁出來。
她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頭發有點亂，厚劉海歪在一邊。
陳望蹭地跳出來：“忍冬！是我！”
忍冬猛地一哆嗦，困意立馬沒了，她眼睛瞪得溜圓，厚劉海底下那雙眼，全是懵。
陳望趕緊往後退了半步，摸摸後腦勺，“早啊，我……我天沒亮就來了，沒想到你也挺早哈。”
忍冬沒答。
她往後退了一步，手搭在門板上，像是要關門。
陳望心裡一慌，趕緊往前邁了半步：“忍冬，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他話沒說完，忍冬的手已經把門推上了幾分，留著一道窄縫，倒沒有趕人的敵意，隻是下意識地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陳望站在門檻外，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心裡有點虛，張了張嘴，聲音低下去：“忍冬，你……你是嫌我這兩天沒來尋你，還是你覺得我父母的探望冒犯了你？”
他也覺得父母那天來得太急，太突兀，裡正都來遞話了，宋叔大概也沒回絕的餘地，忍冬更是從頭到尾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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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他是忍冬，他也不舒服。
正想著，忍冬比劃了一下：你來做什麼？
比劃完，目光呆呆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滑開了，落到地上，落到他腳邊那幾片枯葉上。
陳望攥了攥懷裡的紙，吸了一口氣，把昨晚陳攸寫的那張紙摸出來，展開，遞到她麵前。
“我爹認識幾個走山道的客商，他們不在洛水落腳，收藥隻看成色，不壓價，我想著……你要是願意，我去約他們，日子你定。”
他說完，看著她。
忍冬沒接那張紙，她低頭看了一眼上頭寫的字，又抬頭看了看他。
心裡有個地方軟了一下。
她想起二十九那天晚上，冰河凍得硬邦邦的，河麵上白晃晃一片，眼前的少年站在月光底下，臉上扣著個歪歪斜斜的舊儺麵具。
“儺神到——驅邪避穢，保佑平安……”
她從不信儺神，跟著宋老爹見過多少死人，她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沒有鬼神，方相氏也好，儺隊也好，那些麵具底下，都隻是一張一張活人的臉。
可那天晚上，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得刺骨，火快滅了，隻剩一點紅燼，她卻蹲在那兒等了大半個時辰，她本可以走的，回她那間擋風的土坯房去，可她沒走。
她等在那等眼前的少年從城西跑回城東，再從城東跑回城西，等他翻出那個舊儺麵具，扣在臉上，笨手笨腳地在她麵前跳。
她記得他嘴裡念的那句，“今日儺神，不挑門戶，不避塵俗，掃儘世間偏見，予你平安。”
她記得他說“旁人的儺神不肯來給你送平安，那我來”。
她不信這些東西的，可她還是看完了，從頭看到尾，一眼沒落，結束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信與不信，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她輕輕把他麵具揭下來。
麵具底下那張臉紅透了，月光照在他臉上，照著他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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