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夢境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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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峽鎮坐落在鹿台山餘脈的褶皺裡,像一塊被歲月遺忘的粗陶。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從東頭的老槐樹蜿蜒到西頭的鐵匠鋪,沿途散落著五六十戶人家,炊煙總在不同時辰升起,永遠帶著相似的柴火香。
李順英的家在鎮子最北邊的坡地上,獨門獨戶,門前一株歪脖子棗樹,是李順英嫁來時她親手栽的。如今棗樹已高過屋簷,每年秋天落滿金黃,她總要揀最甜的曬乾,等兒子回來。
四季之晨。
天還未亮透,李順英已摸索著起身。雖老眼昏花,尚且記得每一件器物的位置。
她摸到灶台前,枯瘦的手指撚起三根乾柴,精準地塞進爐膛。這動作重複了五十六年,從丈夫還在時,到如今隻剩她一人。
"娘,您怎麼又起這麼早?"
門簾一掀,王阿慶弓著腰進來,肩頭還沾著晨露。他生得敦實,方臉厚唇,眉眼間帶著憨厚的笑,像鎮上年畫裡抱鯉魚的娃娃長大了。四十歲的漢子,在她麵前像個怕挨訓的孩子。
"老人覺少。"李順英擺手,"你去地裡,別誤了時辰。"
王阿慶卻不走,接過她手裡的火折子,蹲在灶前吹火。火光一跳,映著他被風吹裂的臉:"今日不去了。張叔家耕牛病了,我幫他瞧瞧,晌午再去。"
他嘴上說瞧牛,手裡卻麻利地淘米下鍋,又翻出櫃底的醃菜切了一碟。
李順英坐在門檻上,看他忙碌的背影,棗樹的影子投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像很多年前她丈夫還在時的模樣。
"娘,粥好了,您坐這兒。"王阿慶搬來矮凳,又回身從炕頭摸出她的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昨日鎮上來了貨郎,我換了副新鏡腿,您試試鬆不鬆。"
李順英戴上,世界頓時清晰了幾分。
她看見阿慶袖口磨出的毛邊,看見他耳後新添的白發,以及他遞粥時指節上的凍瘡,是冬天幫她劈柴落下的。
"你也吃。"她把醃菜推過去。
王阿慶笑,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我早吃過了,在灶房偷吃的。"
他總這樣說。李順英知道,他是想讓她多吃一口。
…
四季之午。
日頭爬到棗樹梢,李順英坐在屋簷下納鞋底。她的手藝是鎮上出了名的,針腳又密又齊,一雙布鞋能穿三年不綻線。
王阿慶不許她多做:"您眼睛不好,費神。"
可她總是偷著做。趁他去地裡,趁他幫鄰裡修犁,一針一線,從不閒著。
"娘!娘!"
院門被撞開,王阿慶扛著鋤頭進來,褲腿卷到膝,泥點濺滿小腿。他身後跟著個紮羊角辮的女娃,是隔壁孫家的孫女,手裡攥著一把野莓。
"李奶奶!"女娃脆生生地喊,"王叔給我摘的莓子,他說您愛吃酸的!"
李順英眯眼笑,從兜裡摸出塊麥芽糖,也是王阿慶上次趕集換的,她省著沒吃。
女娃得了糖,一蹦一跳跑了。
王阿慶放下鋤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揭開,是半塊還溫熱的油糕。
"鎮上李嬸子炸的,我幫您嘗過了,不膩。"
李順英不接,隻看著他笑。他四十歲了,笑起來眼角堆起褶子。
"你也吃。"
"我真吃過啦。"王阿慶把油糕掰成兩半,大的塞她手裡,小的自己叼著,含糊道,"您看,我吃了。"
李順英低頭咬了一口。油糕確實不膩,芝麻香混著糖酥,像她年輕時在娘家吃過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的兒子才八歲,攥著她的手,仰臉說:"娘,等我長大了,天天給您買油糕。"
…
四季之暮。
黃昏時,王阿慶在院角劈柴。他使的是把舊斧,柄上纏著布條——李順英纏的,怕他磨手。斧起斧落,木屑紛飛,他總把最乾的柴碼在最上麵,方便老人取用。
"阿慶。"李順英在屋簷下喚他,"歇歇,喝口水。"
他應聲過來,卻不接她遞的碗,先從缸裡舀一瓢,咕咚咕咚灌了,才用袖子抹嘴:"娘,明日我去後山拾些菌子,給您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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