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地抖。
仁青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點一點落在那人肩上。他輕聲安撫,捏著嗓子擠出哄小孩一樣的柔和語調,配上他那張青腫的臉,有些滑稽。
鞭炮又一次毫無預兆地炸響,床上的影子受驚,忽然躍起,撲過來。
何川這才發現,原來那是個高身量的成年男人,躲閃不及。
仁青反應快,一把摟上,兩條胳膊緊緊箍住,控製著。男人在他懷裡又抓又撓,動物樣掙紮,歇斯底裡地嚎叫。見掙不脫,更發了狠,指甲插進皮肉,牙齒撕咬膀子,仁青儘數扛下,忍耐著,嘴裡仍儘力哄著,一遍又一遍。
“沒事,沒事,就是鞭炮,不怕啊,有我在,你沒事的。”
何川想要上前幫忙,不想瘋癲的男人頭一偏,兩人對上了眼。
他從未在一雙眼裡同時捕捉到那麼多重的情緒,偏執,怨恨,恐慌,憤怒,遲疑,委屈……混亂的心緒攪成一團,理不清,逃不脫,燒灼著男人的靈魂。
無法名狀的痛苦讓他扭曲變形,他嘶吼著衝向何川,眼底的血絲燃燒,閃著逼人的精光。
仁青吃力抱住,將男人向後拖拉。
“出去!”他勉強按住男人的頭,朝何川吼,“你出去!”
“他怎麼——”
“他怕生人,關門!”眼看著支撐不住,仁青斷續地喊,“走!”
何川退了出去,掩上門,捕捉到含糊的對話。
“殺我的,是他來殺我了!”
“有我在,沒人能傷你——”
“槍,外頭槍響了!”
“不是槍,不怕,不是槍!”
不是槍?
何川怔住,視線掃過角落裡的一排遺像。剛才仁青在場他不好細細辨認,如今走上前,一張張端詳那些亡者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當年那樁震驚全省的滅門案,如今仍是醉漢們的下酒菜,是當地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不會是凶手,何川內心萬分篤定。在仁青報上自己名字之前,他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十來分鐘後,內間逐漸安靜下來,瘋男人時不時仍會蹦出一嗓子,但已趨於平和,發出的不是尖叫,而是啜泣和抽噎。
又過了五六分鐘,疲憊不堪的仁青出來,輕手輕腳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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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間隙,大廳陷入靜謐,他跟何川之間,隻剩頭頂日光燈嗡鳴。
“精神病。”
他繃住臉,故意說得事不關己。微顫的手拿起毛巾,擦洗剛才被撓出來的血印。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發病,有攻擊性,必須得看著,放出來就傷人。”
何川猶豫著該如何開口,也許是看出了他的疑問,仁青先一步給出了答案。
“醫院住了段日子,後頭沒錢續費,也就沒人管了。出來後越來越嚴重,開始還能說幾句話,後麵就……
“嘖,藥也不好好吃,非說醫生跟人串通好了,要毒死他。藥片到處藏,前腳喂下去,後麵又自己摳出來。
“離不開人,所以我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營生,過一天是一天,閉眼活吧。”
“就你一個人?沒找個人幫忙?”
“能找誰?外頭世界早不要他了,他隻剩我了。我沒得選。”
何川再次看向男人,洗乾淨才看清,他左眼眶處有一道舊傷。
“其實,從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要乾嘛了,藏不住的,你們臉上那種表情,我見過太多回了。”
仁青直視何川,笑中摻著挑釁。
“每次出事了,死人了,警察總是那樣一副眼神,那是審犯人的眼神。可這回你找錯人了,我們不是壞人。”
他起身,無聲送客。
“走吧,這隻有我們父子倆,沒有你們要找的殺人犯。”
……
返程路上,何川一直在回想仁青的話,他說得真誠動人,情真意切,可是——
撒謊——
仁青說男人是他父親,年輕時因為意外成了瘋子。
然而,對於那件案子的結局,何川卻有著不同的記憶。
返回局裡,他頭一件事就是通過網絡查找跟當年滅門案相關的一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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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瘋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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