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衝,連日來的鬱悶不忿都往腦瓜子上湧,等回過神來,已跟對麵人打成一團。
王家沒想到一個小孩敢這麼衝,一不留神,給他撞倒跌在泥地裡。圍觀的哄笑,王家丟了臉,蹦起來,青筋直跳也拚命,隨手抄起樣東西,抓在手裡高高揚起——
忽然,他的手被誰捉住。
回頭望,逆著光,隻看見一張胖大肥圓的臉。
“哪個是李家小子?”楊文正問他。
王家兒子蒙了,不知對方是敵是友,下意識瞥向仁青。
男人追著他目光也捕捉到了仁青,嘬著牙花子盤問,“就你爹是李友生啊?”
“嗯。”
仁青剛點了個頭,人就徑直飛了起來,耳邊是嗡嗡的震動。
直到實落落地摔在半米開外的硬地上他才明白過來,自己是被對麵人一巴掌扇飛的。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喊疼,而是快速爬起來,查看有沒有壓壞身下的麥子。
楊文正朝停在道邊的小麵包車招招手,楊家養活的“菜刀隊”呼啦啦圍上來,踩踏著麥子,吆五喝六地逼近,故意地鬨大陣仗,樹立威風。
“你爹敢害俺弟,日恁祖宗,看我今天不廢了你!”
仁青被圍住,拳腳跟上來,將要收割的麥子被一雙雙鞋底碾在腳下。
王家的人慌忙去攔,“乾嘛,這麼個打法,要死人的!”
“殺人犯的種,就不該活!”
奶奶拉不住,也被推了個趔趄,爬起來還是護著,又被推。
仁青渾身上下火辣辣地跳,他耐不住,抓起鐮刀揮舞著想拚命,可真到了麵膛前頭,又忽地停住。儘管血氣翻湧,但還是知道不能動刀,不然真成了小殺人犯。
遊移間,被奪了刀,給人一腳踹在小肚子上,彎腰趴在地上乾嘔。
有誰趁亂摁倒他,一腳腳猛踹他的頭,仁青的手再次摸向不遠處的刀——
忽地,他看見了奶奶,奶奶跪在泥地裡不住地給壯漢磕頭。
白發淩亂,泥巴糊在額頭,奶奶哭,求他們給孫子條活路。
仁青緊攥的拳頭忽然鬆開了。
不想打了,就算打贏了又能怎樣?
人生最重要的一場仗,他已經打輸了。
楊家的人本來就是掙個麵子,發泄了一會兒,心滿意足地散了。
昏昏沉沉間,仁青被誰背到背上,顛簸著,扛回了家。
又渴又累,眼一閉,睡過去。他發起大燒,一連幾日的昏迷,整個人腫脹過後又急速乾癟下去。
奶奶一夜夜守著,不是喂水就是喂藥,更多的時候,試圖用淚和祈禱挽住他的命。
等仁青再次清醒的返還人間時,他決定了,以後都不跟人動手。不是打不過,隻是不想再看見奶奶為了他給誰下跪。
楊家的人時不時會跑來鬨一波,而其他跟他非親非故的人也受了惡意的感染,他的不反抗引來更多的不軌與邪念。
仁青一次次被不同的人尋由頭暴揍,一次次摔倒,有時泥坑,有時牛糞,有時草堆。
還有一回正倒在碎石灘上,眼前猛地黑了,看不見天空,也看不見雙手。
他恐慌,以為自己就此瞎了。好在,隻是血蓋住了眼睛。
他習慣了,挨揍時開始放空,就當是替父親贖罪。
直到哪天挨不住了——
可挨不住了又要怎樣?
他還有奶奶要養,沒有豁出去的資格。
活著吧,像死了一樣活著,直到哪日老天開眼,容他真的死了。
然而,金叔叔的那番話給了他和奶奶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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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叔叔說了,不一定!他爹的事情還在查!
也許他爹不是凶手,是啊,也許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沉冤昭雪,就像他先前讀的故事裡寫得那樣。
在暗沉沉的老屋裡,一老一少開始了漫長的苦熬。
他們日夜期盼著正義的降臨,一日日地盼,盼過秋分,寒露,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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