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胃裡。
在這個微涼的深秋夜晚,那股清涼不僅不刺骨,反而讓人從頭到腳一陣舒坦。
朱棣端著杯子,慢慢往前走。
人流裹著他往前湧。
燈火在他兩側流淌。
笑聲在他耳邊回蕩。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迷路的人,走進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一切都好。
好得不真實。
好得讓他一個做了十二年皇帝的人——感到嫉妒。
不是嫉妒某個人。
是嫉妒這種生活。
這種他給不了自己百姓的生活。
一行人走到了夜市的盡頭。
盡頭處有一個小廣場,廣場邊上支著一個簡易的木台。
木台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說書人。
四十來歲,穿著青灰色的粗布長衫,麵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把摺扇和一塊醒木。
台下圍了二三十個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還有幾個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
說書人正拍著醒木,說得唾沫橫飛——
“——話說那位陛下,起於微末,落難海外!原以為此生再無翻身之日!誰知天降大任!十年磨一劍,滄海變桑田!”
朱棣的腳步慢了下來。
“諸位看官請想,一個孤身漂泊海外的人,身無分文、手無寸鐵,從零開始,白手起家,你們說,這難不難?”
“難!”台下幾個人齊聲喊。
“難不難?”
“難——!”
“難就對了!可人家偏偏就做到了!憑什麼?就憑兩個字——”
醒木一拍。
“本事!”
“先造物,後練兵。先安民,後擴土。一步一個腳印,硬生生在蠻荒之地打下了一片天!”
“諸位可知,那極西之地的蠻族,各個兇悍好戰,茹毛飲血,鐵騎縱橫——尋常人去了,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可那位陛下去了之後——嘿!”
說書人摺扇一展,麵露得意之色。
“三年平西域。五年滅諸蠻。十年之間,打下萬裡河山!蠻族的鐵騎在他麵前,跟紙糊的一樣!”
“他的軍隊所過之處,蠻族望風而降,城池不攻自破!”
“到了今日,極西之地千萬裡疆域,盡歸我華夏旗下!”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蠻族,如今說咱們的話、穿咱們的衣、讀咱們的書!見了咱們的人,恭恭敬敬,執禮甚恭!”
台下一片叫好聲。
“好——!”
“痛快!”
“說得好!再來一段!”
朱棣站在人群外圍。
他聽到了“那位陛下”四個字。
聽到了“起於微末,落難海外”。
聽到了“征服極西之地”。
聽到了“蠻族說咱們的話、穿咱們的衣”。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沒有多聽。
朱瞻基跟在後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了看皇爺爺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話本嘛。
說書人講的故事嘛。
民間什麼話本沒有?前朝後宮、妖魔鬼怪、落難皇帝復仇記。
這種故事在大明的茶館裡也一抓一大把。
胡編亂造的東西,當個樂子聽聽就行了。
不值得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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