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時分，
大梁北麵招討使段凝發布軍令，勒令昭德軍、天雄軍、燕軍，以及自己所屬中軍，四路大軍合計六萬，對外號稱十五萬，發兵洛州伐晉！
溫秀看完軍令，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那封帛書往案上一丟，靠在椅背上望著帳頂，好半天沒說話。
帳中眾將麵麵相覷，不知道大王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安摩耶忍不住先開了口：「大王，段大帥這軍令……」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把「他算什麼東西」幾個字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咱們聽不聽？」
溫秀這才「嗤」地笑出聲來，伸手將那帛書又拈起來晃了晃：
「段凝也配指揮起本王來了？一個管帳房的，不知怎麼鑽營到了北麵招討使的位置，連戰場都沒上過，倒有臉給本王發軍令。」
他把帛書丟回案上，「但……伐晉對燕國有利，孤自然出兵。但也不是他叫孤出，孤就出的。」
他轉頭看向趙無忌：「無忌，你派人去段大帥那兒回個話，就說燕軍遠道而來，軍中糧草告罄，士卒每日半粥度日，軍心浮動，實在無力開拔。請他撥些糧草過來！」
「順便……秋末天寒，燕軍將士都是遼東人，畏寒得緊，禦寒衣物也缺，讓他一併送些來。若沒有衣物，送錢也成，燕軍可以從本國購置羊毛大衣。話要說得客氣些，別讓人挑出理來。」
趙無忌拱手應是，正要轉身去辦，溫秀又叫住了他：「還有……跟他說，糧草衣物不到，燕軍絕不開拔。這是實話，不是刁難。」
「是，大王！」趙無忌領命。
溫平坐在下首，沉思片刻，有些凝重地開口：「大王，四路大軍伐晉，看似聲勢浩蕩……聽著嚇人。可細想之下，昭德軍、天雄軍、燕軍，再加段凝自己的中軍，各懷心思，誰都指望別人衝在前麵。段凝又不是帥才，連戰場都沒上過，讓他領兵對陣李存勖……恕弟直言，勝算實在不大。」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眉頭微皺。
溫平這話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但他說的卻是實情，如今四路大軍伐晉，如烏合之眾淹晉。
溫秀沒有反駁，而是對老弟露出了讚許的目光，他這個弟弟，年紀雖輕，看事卻一向清醒。
「你繼續說。」溫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溫平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平靜，便放了心，繼續說下去：
「段凝此戰，必求速勝來穩固帥位。可李存勖是什麼人？十五歲隨父出征，身經百戰，麾下沙陀鐵騎來去如風，周德威、李嗣源、郭崇韜，哪一個不是當世名將？段凝帶著一群各懷鬼胎的雜牌軍去打他，無異於驅羊入虎口。我擔心的不是這場仗能不能打贏，而是這……萬一敗了，咱們怎麼辦？」
這話說得直白，帳中將領們紛紛點頭。安摩耶摸著下巴道：
「溫平說得在理。咱們燕軍攏共一萬騎，折在魏博可就虧大了，這可都是咱們遼東好不容易攢出來的！」
溫秀放下茶盞，神色輕鬆地往後一靠：「諸卿勿憂。孤早就想過了。」
「我燕軍以騎兵為主，行動迅捷，縱使打不過，跑得也比其他三路步卒快。順則爭利，逆則轉進，大不了就回幽州，再不行就回遼東。遼東畢竟是我燕國的根基，別人怕沙陀鐵騎，我燕國鐵騎可不懼他！」
諸將聽聞此言心中大定。
他們最怕的就是被別人賣了，如今必要時能賣別人，這甚好！
魏博雖富庶，卻已經不是他們的家。
遼東的雪原，建安城的宅院，才是他們念著的地方。若不是大王要解舅父之圍，他們根本不會來此。
如今大王親口說了「大不了回遼東」，眾人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下來。
有人甚至開始盤算，打完這一仗能不能趕在臘月前到家。
「行了。」
溫秀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傳令全軍，明日一早拔營，北出博州，兵發洺州。告訴弟兄們，爭取打完了仗就回家過年。」
「諾！」
眾將齊齊拱手，聲音比方才響了幾分。
與此同時，洺州前線的大營裡，段凝正對著輿圖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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