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行軍十日，從博州一路北出，沿途經過的村鎮大多門戶緊閉，偶有膽大的村民趴在牆頭張望這支打著燕字旗號的騎兵隊伍。
燕軍才出征不久，紀律尚好，沿途百姓算是躲過一劫，沒有受官兵襲擾。
到了第十日傍晚，前鋒來報：
前方清漳縣，天雄軍已紮下營寨。
溫秀命大軍就地休整，自己帶了數百騎趕往天雄軍大營。
暮色中，天雄軍的營帳連綿數裡，旌旗在晚風裡獵獵作響，隱約可見士卒在營間走動。
溫秀策馬到營門前時，遠遠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轅門之下。
那人身著玄色甲冑，麵龐被歲月刻了幾道深紋，兩鬢微霜，但腰背挺直如鬆，一雙眼睛在暮色裡亮得像兩盞燈。
他看見溫秀策馬而來的身影，先是一怔，隨即大步迎了上來，臉上綻開一個闊別多年的笑容。
「秀——！」
溫秀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去。甥舅二人在轅門前站定，彼此打量了片刻。
李橫望著麵前這個一身戎裝的年輕人，忽然伸手比了比他的頭頂，聲音有些感慨：
「多年未見，你又長高了不少了！」
溫秀喉頭微動，眼眶一熱，什麼話也沒說出來，隻是上前一步，將李橫緊緊抱住了。
李橫的鎧甲冰涼堅硬，可那股子闊別多年的溫熱氣息卻從肩胛骨傳過來，沉甸甸的，一見舅父溫秀就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舅父……」
溫秀帶著哽咽。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作勢便要跪下去，「舅父提攜之恩，秀沒齒難忘……家中承蒙舅父照顧，如此大恩，請受秀一拜！」
「哎……」
李橫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力道之大，溫秀那一跪竟沒跪下去。
「都是自家人，無需言謝！」
李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了幾分，「如今你是燕王，豈能跪我？傳出去像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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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攬住溫秀的肩頭就往營門裡帶，「走……外麵風大，速速入帳！舅父已備好酒宴，為賢甥接風洗塵！」
「好！」
溫秀被他攬著往裡走，回頭朝身後的燕軍眾將招手示意。
趙無忌、安摩耶、溫平等人紛紛下馬，跟著向營中走去。
天雄軍的大帳裡燈火通明，幾案上擺滿了酒肉，熱騰騰的羊肉湯冒著白氣，酒罈子碼了一排。
李橫拉著溫秀在主位旁邊坐下，親自給他斟了一碗酒。
帳中漸漸坐滿了人，溫秀帶來的燕軍將領與天雄軍將領相對而坐，氣氛一時間倒也熱絡。
可溫秀留意到，天雄軍那邊有幾名將領臉上掛著笑容，眼底卻藏著打量。
他們舉杯時動作慢半拍，說話時聲音低三分，目光時不時在溫秀和那些燕軍將領身上掃過，像在丈量什麼。
溫秀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清清楚楚，這些就是銀槍效節都出身的牙將了。
如今見李橫的援軍來了，怕自己手裡的權柄被分走，更怕李橫借著燕軍的刀來整肅他們。
而他們的擔憂——其實是對的，因為溫秀就是來故意找茬的。
一代牙兵有一代牙兵的節度使，反過來也是如此，一代節度使也可以有一代的牙兵。
哪有河水隻往東流的道理。
溫秀坐在李橫身側，端著酒碗慢慢抿著，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將對麵那一排天雄軍將領逐一打量過去。
那些人個個甲冑鮮明，腰佩銀飾，靴子擦得鋥亮，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驕矜之氣。
看得溫秀不喜，這些牙將，他一眼看出壞透了，留著遲早是禍害。
他放下酒碗，轉頭對李橫笑道：
「舅父，秀飲宴許久，還未曾與諸將認識呢。」
「哎呀！」
李橫聞言一拍腦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差點忘介紹了，多虧賢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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