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覆一片枯葉，埋一柄斷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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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河曆兩千八百年，立秋。
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
玄黃大千世界的酷暑悄然褪去，秋風自極北之地吹拂而來，帶著絲絲沁人心脾的涼意。落霞山頭那株繁茂無邊的紫金建木，葉片邊緣染上了一層極淡的微黃。院門外，顧滄海百年前化作的那口清泉，水波盈盈，倒映著高遠澄澈的天光，流水聲“泠泠”作響，為這靜謐的山頭添了幾分活泛的生機。
李青身著一件略顯陳舊的粗布對襟短衫，站在後院的柴垛旁。
冬日漸近，山中需備足薪柴以供取暖造飯。李青手持一把柄部磨得光滑發亮、刃口微卷的生鏽劈柴斧。麵前橫陳著幾截粗壯的陳年枯木，木質紋理交錯，透著歲月沉澱的灰暗色澤。
李青雙腿微屈，腰腹發力，雙手握斧高高舉起，順勢而下。
“喀嚓——”
伴隨一聲沉悶且帶著木屑飛濺的脆響，一截枯木順著紋理乾脆利落地一分為二。
連續劈出數十斧，額間浮現一層細密的汗珠。李青停下動作，用手背抹去汗水。正欲俯身拾起劈散的木柴，視線掃過一截滾落至角落的深褐色朽木，動作頓時停滯。
在那截腐朽不堪的木紋裂隙深處，赫然鑽出了一簇指甲蓋大小、白嫩如玉的野菌子。
菌蓋尚未完全展開，傘柄晶瑩剔透，表麵沾著幾滴尚未風乾的清晨露水。在這滿是灰敗枯木的角落裡，透出一股分外鮮活、惹人憐愛的脆弱生機。
李青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虛懸於白玉野菌之上，未敢觸碰，恐傷了這股稚嫩的鮮甜。
“立秋已至，夜裡風寒露重。這等柔弱物件，最是受不得秋霜撲打。倘若半夜降下冷霜，明日一早定會凍成一灘黑水，當真可惜。”
李青放下利斧，轉身走向院牆角那棵古老的桐樹。
桐樹下積了一層落葉。李青在一堆殘葉中細細翻找，挑出了一片脈絡清晰、寬闊厚實、呈深褐色的乾枯桐葉。
他手持枯葉折返，來到那簇白玉野菌跟前。
神色分外專注，手腕下壓，將那片枯葉平平穩穩、嚴絲合縫地覆在野菌的上方。枯葉如同一頂天然的小賬篷，將那抹微弱的生機妥帖地護在暗處。
微風拂過，枯葉邊緣微微掀起。
李青複又自腳邊的泥土裡，尋出一顆拇指大小、圓潤平滑的石子。分外輕柔地將其壓在枯葉的邊角處，擋住了賊風的侵擾。
“風起寒重，壓塊石頭方能穩當些，莫要讓夜霜凍壞了這口鮮甜。”
……
山門外，青石階前。
一道凜冽至極、幾欲凍結流水的殺機，悄無聲息地降臨。
來人是一襲白衣的女子，名喚冷清秋。她麵容清冷如萬載寒冰，雙眸透不出一絲活人的情緒。她乃是大千世界重塑後，劍道一途走向極端的異數，修習“太上忘情”之法。
為求劍道絕巔，她親手斬斷紅塵俗念，誅滅宗門親族，做到真正的絕情絕欲。其名劍“斷塵”一出，萬法俱滅，被世人尊為“斷情仙子”。
然則歲月無情。隨著忘情之法修至化境，冷清秋發覺自身劍意儘頭，竟是一片死寂的虛無。道心深處生出細密裂痕，日夜飽受孤寂反噬之苦，修為隱隱有崩塌之勢。
她循著天地間至高法則的指引，踏足落霞山。欲尋這禁區之主，論道爭鋒，斬卻這世間最後的一絲牽絆，以全己身大道。
冷清秋手提斷塵名劍，劍尖斜指地麵。劍氣四溢，周遭的草木瞬間枯黃粉碎，連那半空飄落的秋葉亦被無形罡氣絞成齏粉。
她立於柴門之外，正欲開口搦戰，眸光透過稀疏的竹籬，落在了院中。
恰巧瞧見李青彎下腰，將一片枯桐葉覆在那簇毫無靈氣波動的凡俗野菌之上，又仔細壓上石子的那一幕。
冷清秋那枯井無波的心境，猛然遭受劇烈衝擊。
她那握劍的手，竟在半空中僵持，遲遲無法斬出那驚天動地的一劍。
“這等超脫輪回的無上大能……竟會為了區區一朵朝生暮死的凡菌，勞神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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