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愛珍打了哈欠，背靠座位睡了。梁佩珠趴在小桌上。鄭寅卻從書包裡拿出一塊塑料布，朝座位下麵鋪好，脫掉鞋子，用鞋子當枕頭，也不怕別人笑話，就鑽了進去，雙腿一屈就睡了。原來他早有準備。大頭看見了，也想學一下鄭寅，可是沒有塑料布，又怕弄臟新軍裝，隻好作罷。
火車仍舊向北行駛。拂曉，列車在山東境內的一個小站停了下來，據說是為了讓一列軍用列車先行。車站上冷冷清清，隻有幾個穿鐵路製服的人偶爾經過。從窗外望去，遠處有許多山，一座連一座，附近村莊也不多，車站周圍的農田都很貧瘠，都是山坡地，東一塊西一塊，七高八低的，不見一塊像樣的農田。有的田由於土層很薄，碎石都露出地麵了；有的田裡還長著高粱，高粱快成熟了，但是很瘦弱，像一個乾癟的老頭，在風中一陣一陣抖個不停。太陽漸漸升高了，車站上的人越來越多了，大部分是附近的農民，他們有的拿著洋鎬，有的拿著鐵鍬，有的啥也沒拿，大概是裝卸工。也有一些穿鐵路製服的職工，他們有的背著白帆布工具袋，有的拎著飯盒，匆匆走過。還有一些玩耍的孩子，溜達的婦女，曬太陽的老人。他們都好奇地打量著列車上的乘客，大概都在猜測這些乘客的身份。說他們是一般旅客吧，肯定不是，因為都是清一色的年輕人，而且絕大多數都穿著軍裝。說他們是新兵入伍吧，也不像，這個季節不是征兵的季節，況且還有一些人並沒有穿軍裝；再說行李架上的行李，也不像當兵的行李。說他們是軍校的學生吧，服裝不像，而且軍校生往往都是男多女少，這裡卻是男女生一半對一半，何況還這麼多人。列車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有的在較遠的地方，指手畫腳地說著；有的在車廂不遠的地方，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車上的乘客們也在看他們：有的男人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黑上衣，肩膀和袖子都補了補丁，最裡麵的一件粗布白襯衫也發黃了，當中的一件軍用黃絨衣也發白了；有的沒有絨衣，就連套幾件破外衣；有的老頭光著身子穿著一件破棉襖，前襟兩邊一疊用一根麻繩在腰中係好。婦女們大多數穿著大紅大花的衣服，這樣的花色一般都是用來做被子和床單的。而且這種大紅大花的衣服，居然還有黃的、黑的、灰的補丁。孩子們穿的更是五花八門，有的破棉襖太小，緊緊地繃在身上；有的棉襖太大，穿在身上就像棉袍；有的棉襖露出了許多棉花；有的男孩子穿著花棉襖，還光著腳。雖然他們穿的各有不同，但是他們的共同特點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又瘦又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真像一群叫花子。
這一切對於從小生活在上海的青年們來說是多麼新鮮，真是大開眼界，他們驚愕，他們不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鏡頭他們在電影裡看見過，那是舊社會窮苦人的樣子，怎麼現在新社會也有這樣的景象？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而是由別人告訴的，現在的社會主義還存在著如此貧困的地方，如此貧困的人，他們肯定不相信，一定會說你是造謠汙蔑社會主義。可是今天活生生的事實擺在他們麵前。
梁青鬆對鄭寅說：“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我今天才領會它的真正含義。報紙、廣播上天天說，形勢大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
這難道是真實的嗎？”鄭寅說：“大概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以往任何時候，他們恐怕連破褲子都穿不上。”大頭看著看著笑起來，黃愛珍說：“你笑什麼？”大頭說：“你看他們個個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毛主席像章倒是每人都有，有的像章還挺大的。”鄭寅還想說什麼，胡佩珠用腳踢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說了。胡佩珠說：“照道理，這裡緊靠鐵路站，農民農閒時還可以在車站乾點活搞點副業，應該說條件還可以，不知山裡麵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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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愛珍噘著嘴說：“誰叫他們不學大寨，人家大寨也是窮山惡水，卻被改造成米糧川。”大頭說：“解放這麼多年了，還弄成這個樣子，這些領導是怎麼當的？還說什麼社會主義優越性，這優越性都到哪裡去了？但願黑龍江不要也和這裡一樣。”這句話把大家嚇了一跳。
有五六個孩子走到車廂這邊來，童遠帆從包裡掏了把糖，向幾個孩子招招手，讓他們過來。那幾個孩子猶豫了一下，沒敢過來，其中一個子大一點的男孩，看看童遠帆沒什麼惡意，就壯著膽子過來，童遠帆把糖給了他。
他接過糖後轉過身，興高采烈地跑到夥伴跟前，把糖分給了其中兩個孩子，還有兩孩子伸手向他要，他卻不給，大概得到糖的是他的弟弟妹妹。沒分到糖的兩個孩子有點不甘心，走過來眼巴巴地看著童遠帆，童遠帆又掏了一把糖。因為那兩個孩子個子小夠不著，童遠帆就乾脆直接把糖扔到了他們麵前。胡佩珠看見了，也拿出兩個蘋果，扔給他們。列車旁邊是水泥路麵，水泥路那邊是草地，胡佩珠怕扔到水泥路麵蘋果會摔壞，就扔到更遠處的草地上。兩個孩子撿完糖果，又飛快地把蘋果從草地上撿起來。不遠處，有一些孩子看見了，都朝這裡跑來。孩子多了，“施舍者”也多了。有的人東西帶得太多，親朋好友，你送他送，加上家裡本來就預備的，大包小包滿滿當當。有的東西不能久放，例如糖果，車廂裡比較熱，有的糖果化得和糖紙粘在一起；還有麵包和水果，在悶熱的車廂裡更不能久放。與其吃不完放壞，還不如給那些孩子，他們多可憐啊！大家紛紛把多餘的食物扔給孩子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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