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林越的頭沒抬起來。
“報告，我在給史今班長和白鐵軍寫信！”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往上翹的尾音。鋼筆在紙麵上沙沙地響，寫到給白鐵軍那封信的最後幾行，筆尖快得快要飛起來。
袁朗沒說話。
林越把寫給白鐵軍的最後一行字寫完，句號畫成一個圓圓的點，鋼筆擱在墨水瓶上。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裡，信封的肚子又鼓出來一圈。然後他扭過頭來。
袁朗正看著他。
不是看信。
是看他。
台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袁朗的臉上切出明暗兩半。他的眼睛在光暗交界的陰影裡，瞳孔被陰影吞掉了大半，隻剩下一個極深極暗的底色。那個目光不是平時的懶洋洋，不是笑眯眯底下的暗沉，是一種林越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一個人站在窗戶裡麵，隔著玻璃看外麵的雨。
袁朗看了他半天。
沒說話。
林越眨巴著眼睛，等了一會兒。宿舍裡安靜得隻剩下台燈鎮流器的嗡嗡聲。零食袋子擱在桌麵上，塑料紙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翕動。
兩人對視了很長時間。
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柵。空氣裡的灰塵在光線裡緩慢地浮動著，從亮的地方飄進暗的地方，又從暗的地方飄進亮的地方。
林越受不了了，他把兩封信在桌角上對齊，邊角碰邊角，擺得端端正正的。然後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湊到袁朗跟前。他的臉從台燈光照的邊緣探進去，探到袁朗麵前大約一掌寬的位置。眼珠子圓圓的，瞳孔裡倒映著台燈的光點。
“怎麼了？”
袁朗沒回答。
他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從鼻腔裡呼出來，很短，很輕，帶著一點袁朗自己都沒察覺的重量。然後他伸出手，在林越的臉頰上掐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麵頰上薄薄的一層皮肉，輕輕提了一下，鬆開。
他轉過身去，重新麵對自己的桌麵。
鋼筆拿起來，筆尖落在紙麵上。繼續寫報告。
林越捂著臉頰，看著袁朗的側臉。
袁朗的心情不好。
他說不上來是怎麼感覺出來的。袁朗的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他那個慣常的表情，眉峰鬆弛著，嘴角的弧度不高不低。寫字的姿勢也沒有變化，筆尖在紙麵上走得平穩，左手按著紙邊，右手的動作和平時一樣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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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就是知道。
林越縮回了自己的桌子麵前。
他把兩封信拿起來，放進抽屜裡。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零食袋子還攤在桌麵上，裡麵還剩半袋牛肉乾和幾顆奶糖。他捏了一顆奶糖塞進嘴裡，甜味在舌麵上化開。
袁朗的耳朵支著。
他聽見林越的板凳在地麵上蹭了一下。不是站起來的聲音，是坐在板凳上調整姿勢的聲音。布料和木頭之間摩擦，發出一聲極短的悶響。然後林越那邊安靜了。
大約過了十幾秒。
板凳又響了。
袁朗的左手從報告紙上移開，把自己的板凳往左邊挪了一寸。桌麵上讓出來一個空位，桌麵邊緣和板凳邊緣之間留出了大約兩拳寬的距離。
那個距離剛好夠一個人的腦袋探進來。
林越的板凳落在他旁邊。
他把下巴擱在了袁朗讓出來的那個桌角位置上。下巴尖壓住桌麵的邊緣，兩隻手搭在桌沿上，嘴裡叼著一塊牛肉乾。牛肉乾的一端露在嘴巴外麵，隨著他咬合的動作一翹一翹的。
袁朗沒看他。
手裡的筆繼續在報告紙上寫著。但左手從桌麵上收回去了，搭在膝蓋上，給林越的下巴騰出了完整的空間。
袁朗的筆尖在紙麵上走著。
林越開始說話。
他沒說史今，沒說白鐵軍，沒說鋼七連，沒說那些空蕩蕩的營房和晚上被風吹得咣當咣當響的門。
他說老A食堂的饅頭比鋼七連的硬。說齊桓的板寸剃得比伍六一還短。說成才的鞋麵亮得能當鏡子用。說許三多現在疊被子的速度比新兵連快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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