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改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舉提純出冰晶般的白砂糖。季羨林先生指出,元代製糖術的飛躍較唐太宗取法印度進步更大。
不過,宋元兩代,大城市和產糖區以外的平民百姓想嘗嘗糖的味道似乎還是不太容易。忽必烈的宰相廉希憲生病,需要砂糖做藥引,堂堂相府,居然找不出來,最後還是忽必烈獲悉遣賜,才救下廉希憲一命。
及至明清,承平之時,蔗糖產量穩定下來,蜜餞周流天下,下沉成為民間最普通的零食。小康之家收藏幾罐,打圍碟、擺茶食,開出幾盤消閒待客的情形,遍見於時人筆記小說。蜜餞的領域延伸到了現代甜食都罕見涉足的食材,如蘋果、橙子、木瓜、陽桃、桑葚之類的水果,照例白蜜生醃,紅瓷封貯,製成蜜餞;另外,藕、茭白、竹筍、蘆筍、蒲白、薑、茄子、冬瓜、蘘荷、刀豆、豇豆之類的蔬菜也統統蜜餞處理,連地黃、商陸、木通、天門冬、川芎、天麻(赤箭)、菖蒲等中藥材也拿來做蜜餞,天下萬物,簡直就沒有不能做蜜餞的。
數百年來,各種蜜餞如繁星般閃耀天空,點綴了多少孩子的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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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食品工業采取糖漬之法貯存食材,要求含糖量超過60%方得有效抑製微生物活性。古法通常達不到這樣的標準,明代江南薄荷甘草味的“天仙楊梅”用糖已經算多的了,猶難企及50%:
紫蘇薄荷各四兩、楊梅一斤、糖一斤,貯甕內冪之。
記取五方日色,移暴乾楊梅,甘草湯煮,淡以糖漬。
明代山東的山楂膏,每十六兩(舊製一斤)山楂用四兩白糖霜:山東大山查(楂),刮去皮核,每斤入白糖霜四兩,搗為膏,明亮如琥珀,再加檀屑一錢,香美可供,又可放久。
古法蜜餞之所以含糖量偏低,一方麵緣於當時不具備科學精準的實驗數據、行業標準,量糖幾何才能防止食材腐壞,全靠估測斟酌;另一方麵,生產力不夠,為降低成本,添加至“差不多”即止,不去追求最佳效果。
走進古時一家糖果店逛逛,貨架上琳琅滿目,除蜜餞之外,尚可覓得許多其他水果為主要材料的零食,諸如果乾、果醬、果粉。果乾無須多言,什麼梨條、梨乾、棗圈、桃圈、林檎旋、查條(山楂條)或直接曬乾風乾,或切片、切條、去核切成圓圈,經鹽漬糖漬曬乾。
水果摔了、爛了也不虞浪費,不妨做成果粉。果粉與炒米、炒麵粉一道,通稱為“麨”[chao],杏、李、棗、柰、林檎皆可為之。果子成熟之季,收其傷損枯爛者,先煮或蒸一下,榨取果汁曬乾,又或不必榨汁,果肉直接曬乾搗碎,磨成粉末。吃法類似現代的固體飲料,挖一小勺“和水為漿”,酸甜味足,是古人的消渴佳飲;行旅帶上一包,趕路的時候拌炒米同食,讓冷硬粗糲的乾糧好下口一些。
明朝人做出了一種直到現在都常見的零食:桃、李、杏蒸熟壓取汁液,林檎、柰子、楸子(都是中國原產小蘋果)直接生榨果汁濃濃熬上一鍋,混合蜂蜜倒進模子,置於烈日之下,表層曬乾即揭去儲存,如此一層一層揭取,所得之物薄如油紙,因為是水果“鍛造”而成,故名“果鍛皮”,今天稱為“果丹皮”。
清代百姓開始熟悉走街串巷的小販兒扯著長腔吆喝“冰糖葫蘆”的聲音了,當時的冰糖葫蘆既有山楂做的、海棠果做的(楸子)、山藥豆做的,又有葡萄做的。嚴冬夜裡烤火烤得頭昏,此時來上一串冰糖葫蘆,脆甜清沁,提神醒腦。
清代有藥典認為,臘月將砂糖用瓶封好,窖藏在糞坑裡,可以治療時疫,不知是何原理。小孩向母親嚷嚷著要吃糖,媽媽當著孩子的麵挖出了埋在糞坑裡的糖,從此孩子再也不要糖吃了。
假使當媽的不為此惡作劇,那麼孩童打開的糖果世界照樣可以五光十色——鬆子糖、玫瑰糖、窩絲糖、紫砂糖、老鬆糖、臘月糖、琥珀糖、牛皮糖、水晶糖、風消糖、藕絲糖、芝麻糖、裹糖,還有極白無滓、入口酥融如雪的蔥糖,鑄成寶塔、人物、鳥獸形狀的響糖,堅果、橙皮、薄荷做的纏糖。這些早已被先進工藝所淹沒、融化在時間裡的粗糙糖果,也曾點亮先祖的眼眸,賦予生活甘爽的明澈。
當然,在那些牙齒清潔不夠講究的時代,貿然闖進糖果世界,福禍難料。對於這一點,前人早有警覺,北宋寇宗奭的《本草衍義》就提出,小孩子吃糖太多,牙齒要生蛀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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