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奶油即成。
奶油產量有限,宋代以前,通常調和乳粥,偶爾直接食用。
後晉高祖石敬瑭原在後唐為將,與梁軍交戰勇冠三軍,“領十餘騎,橫槊深入,東西馳突,無敢當者”。後唐莊宗嘉其驍壯,手拊其背,親手投喂奶油,當時以為異恩。
奶油有了,理論上大可發明奶油蛋糕,隻是中國古代白案師傅的技能樹上沒點亮烘焙蛋糕這一枝,因而失之交臂。雖然蛋糕沒出現,但宋代出現了奶油裱花,時稱“滴酥”。陸遊《釵頭鳳》中“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大概便是憶起與初戀唐小姐滴酥把盞往事之歎。
北宋哲宗朝,永興軍(治所在今西安)知軍蒲宗孟的兒媳也是一位奶油裱花高手。蒲宗孟賦性侈汰,起居豪奢。豪門的兒媳不必像寒家小戶那樣,針紉甑釜,百事操勞。瓶花吐豔,爐香嫋嫋,長日無事,兒媳就閉門在家玩奶油,紅袖素手,凝眸細造,裱注成各式花果,惟妙惟肖。
蒲家宴請賓客,兒媳的奶油裱花當成保留點心,用精致的瓷碟,每碟承置一枚,每位客人麵前堆疊二十碟。青瓷白酥宛如碧波荷芰,層層綻放,端的窮工極巧。賓客交口稱譽,蒲宗孟大有麵子,於是指派兒媳,往後專門在家裱花奶油,以供宴客。原本一樁消閒的事,就此成了固定工作。蒲宗孟身為地方長官,家裡應酬不絕,兒媳被迫日夜裱花,反而大受其累。
鮑螺大抵也出自宋朝這個開放消費的時代,宋人吳自牧在《夢粱錄》中回望臨安繁華,提到杭城大街的夜市“西坊賣鮑螺滴酥”。明人介紹尤詳,宋詡《竹嶼山房雜部》中記載:取下牛湩貯於一甕,造十字木鑽立於其中,令兩人對持,糾纏牽發其精液,在麵者杓之,複定,墊其濃者煎,撇去焦沫,遂凝為酥。有苴白砂糖模為餅。有疊白砂糖,切為糕。清者加少羊脂肪,烘鎔,和以蜜,滴旋水中,而若螺抱者,曰抱螺。皆至寒月可造。凡煎每斤加切白蘿卜一二片,去其膻儘。
生牛奶靜置一段時間,待較輕的奶油上浮,提取出來,摻少量羊脂煉化,複添蜂蜜,寒冬時節滴入冰水冷凝而成,雪腴霜膩,沁人肺腑。明人張岱《陶庵夢憶》中記載的“帶骨鮑螺”已無須冷凝,而是用模具壓刻成型。
鮑螺之流行集中於上層社會,宋詡、張岱皆縉紳子弟,蘭陵笑笑生在《金瓶梅》中說鮑螺“非人間可有,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換骨”,直比仙丹,更見得此味罕見。
奶油既已現身,冰激淩的問世便順理成章。冰激淩之為物,主體是冷凍且添加了糖的奶油或鮮奶油。糖和鹽能夠降低水的冰點,也就是讓水不那麼容易結冰,大雪後路麵撒鹽融雪正是這個原理。如此,冰激淩中的水分將同時以冰晶和液態水的形態共存。固態的冰晶有如骨架,支撐並聚合起黏稠的水、乳脂、乳蛋白和糖,初步形成冰激淩柔和細膩的質地。進入口腔,固態乳脂受熱融化,釋放出大量芳香物,絲滑醇厚,宛若情人溫熱的吻。
中國古代的甜品師錯失了奶油蛋糕,萬幸不曾錯過冰激淩。
做冰激淩之前,首先要解決冷凍問題。早在先秦,周王室便專設“淩人”部門負責掌冰。取三冬之冰藏入冰窖,《詩經·豳風·七月》:“二之日鑿冰衝衝,三之日納於淩陰。”“淩陰”
就是冰窖,在河南安陽、陝西鳳翔分別發現過殷墟大司空淩陰遺址和春秋秦德公淩陰遺址。可以看出,冰窖幾乎是諸侯級的大貴族標配設施,所以古代貴胄豪門號稱“伐冰之家”。
盛夏蒸燠,到冰窖敲一塊下來,搗碎了鋪進冰鑒,專門用來冰酒。冰鑒這種東西,常見論者比於冰箱,其實它更像現代冰鎮啤酒、紅酒的冰桶。冰鑒乃是兩件器物組合的套裝,一是鑒,一是缶,缶裝酒,鑒盛冰,缶再坐在鑒裡。仆人抬著,呈上貴族食案,揭開蓋子,一大箱子冰塊鎮著一缶美酒,高級感十足。
唐、宋、明、清,從中央到州縣,官方皆鑿有冰井貯冰,供給祭祀之餘,主要用來消暑。《開元天寶遺事》中說,楊貴妃承寵之日,楊氏子弟豪富,每至三伏時節,取大冰使匠人雕琢為山,一塊塊堆在宴席之間,座上賓客皆麵有寒色,有的經不起凍,叫下人取來棉衣裹著,其寒若此。
炎炎盛夏,在宋代街市之上徜徉得焦熱,揀那青布傘下,挑副座頭坐定,叫一碗“砂糖冰雪冷元子”“砂糖綠豆甘草冰雪涼水”“雪泡梅花酒”之類的冰鎮冷飲,啜上一口,一道寒氣直沁五臟,齷齪都銷儘,周遭塵土飛揚的喧噪市井似乎也瞬間清爽起來了。據聞,有一回,宋孝宗冷飲喝得太多,拉肚子拉得差點兒拉到龍馭上賓。
而至晚在唐代,冰凍奶油業已流行。晚唐詩人和凝的《宮詞》寫一位宮嬪蕙心紈質,妙手巧思,精心點造冰激淩,並以描眉的螺黛細細勾勒出青山之邊,隻盼君王一顧:暖金盤裡點酥山,擬望君王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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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向眉中分曉黛,岩邊染出碧琅玕。
此中“酥山”便是冷凝奶油。晚唐妃嬪宮女幽居深宮,長日多暇,頗有鑽研此道者。和凝另一首《春光好》亦道:紗窗暖,畫屏閒,嚲雲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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