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蔬菜之王重新回到餐廳吊燈下、杯盞歡聲中,熱氣和香氣彌漫的餐桌,享受咀嚼和讚美,那是葵菜熟悉的舞台。
漢樂府有一首《十五從軍征》,寫十五歲的少年拜別父母,從軍離鄉。待他歸來,已是白發蒼蒼,年逾八十的老翁。他顫顫巍巍地舂穀做飯、采葵為羹,張羅了一席飯菜。可是,等他吃團圓飯的人不知執著地等了多少年後,終究熬不過時間,早已不在了。
少年一別,便是永訣。
這是無數征人家庭的寫照,葵菜也曾在過去數千年裡,相伴無數家庭,是他們下飯必備的蔬菜。
葵菜的古今吃法一脈相承,除了醃製,因其口感爽滑,特別適合煲湯、熬粥和做羹。
煮熟瀝乾的葵菜莖、葉擺盤候涼,上堆雞絲、羊肉、羊舌、羊肚絲、羊腰子、薑絲、筍絲、黃瓜絲、蘑菇絲,澆以五味調和的肉汁加蓼實。
這就是南宋時期女真族的“廝剌葵菜冷羹”。
小時候砸缸、長大做了宰相的司馬光寫過一句詩:“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這句話是說,柳絮隨風亂飛,搖擺無主見,葵花一心向日,忠心耿耿。
古人認為葵菜葉子能根據太陽的位置而變換角度,避免根部遭到陽光直射。司馬光把自己比作葵菜,堅定不移地跟著太陽走——太陽自然就是皇帝了,所以葵菜也成了忠心的象征。
到明朝中後期,一種原產美洲的植物傳入中國,該植物的花盤也能隨太陽而轉動,沾葵菜的光,得到“向日葵”之名。實際上,向日葵與“葵”沒有半點關係,它甚至不是葵科植物,最初引入中國也不是作為食材,而是用來觀賞的。
葵菜的沒落在很大程度上是今天可選擇蔬菜種類越來越多造成的。當然了,風水輪流轉,葵菜並沒有也不會徹底消亡,它的一位遠親——原產自南亞的秋葵正悄然興起,以“葵菜”之名卷土重來,延續葵科家族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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蓴菜
西晉末年,秋。
京都洛陽城,一個中年人輕裘緩帶,背負雙手,昂然佇立風蓴菜中,望著蕭蕭落木和南歸的大雁,不停地吞咽口水。
他受當朝權臣齊王司馬冏之邀,離開故鄉蘇州,北上京城任職,負責考核、任命中央機關高級官員,權力既重,備受百官敬畏,正是人生得意之際,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悶悶不樂。
因為他想起了家鄉的茭白、蓴菜和鱸魚。當時物流不發達,洛陽城裡根本吃不到這些美味。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母親做的鱸魚。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吃的你。
口水流滿衣襟,淚水也濕潤了眼眶。決定了!結束北漂生涯,辭職回家!
他辭去位尊權重的肥缺,在同僚、朋友們的詫異和不解中,回到故鄉那片魚塘,從此與蓴菜、鱸魚羹相伴。
此人就是西晉文學家張翰,他為美食斷然拋卻祿位的瀟灑,世人讚作“蓴鱸之思”,傳為千古佳話。
張翰辭職幾年後,老領導齊王司馬冏參與“八王之亂”,兵敗被殺,株連同黨達兩千餘人,張翰因早早置身事外,被認定與叛亂無關,在這場大動蕩中幸免於難。
蓴鱸之思是鄉情,也是中國古人“世無可抵則深隱以待時”
的處世哲學。
生長在水裡的蓴菜口感鮮滑,比之葵菜更勝一籌,難怪令張翰這般欲罷不能。夏秋時節采摘蓴菜,與金華火腿絲、雞脯肉搭配,清爽嫩綠的精靈,紅黃相間的鮮香簡單相遇,完美交融,成就了一道經典的“西湖蓴菜湯”。
與荇菜、堇菜和葵菜的情況不同,如今,蓴菜從人們的餐桌上消失是因為它太過稀缺。
蓴菜生長對水質的要求極其嚴格,人類文明進入工業時代,環境對蓴菜的生長越來越不利,野生蓴菜幾近消失,當前已列入《國家重點保護野生植物名錄》,保護級別達到一級。
植物於環境何嘗不是“無道則隱,有道則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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