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拉曆史名人做背書的硬廣告,單說慈禧太後落魄逃難的時候,確然曾與滿漢全席交臂而過。
光緒二十六年(1900),八國聯軍侵占北京,慈禧太後攜光緒帝遁逃,從德勝門出城,過居庸關向西,亡命兩天兩夜,趕到兩百裡外的懷來縣。此地知縣名叫吳永,是曾國藩的孫女婿,這天接到一張皺皺巴巴粗紙寫就的緊急公文,展開一看,是他上司發來的,說兩宮聖駕正在路上,轉眼即到。繼而指示,讓吳永預備幾個“一品鍋”,供應隨扈出奔的王爺、貝勒、軍機大臣;準備滿漢全席一桌,迎接禦駕。那時兵荒馬亂,倉促之間,到哪兒去準備什麼一品鍋,更遑論滿漢全席?隻好遍尋廚房,找出一些果蔬食材,先派一個廚子帶到兩宮將要打尖兒的前一站榆林堡驛站湊合做一頓禦膳。沒想到廚子帶著食材剛出縣城,就被散兵遊勇搶了。吳永沒辦法,隻好親自領兵出城,抵達榆林堡時,偌大的鎮子早被亂兵洗劫一空,百姓儘皆逃去,寒煙空巷,成了一座鬼城。所幸留守驛站的一個老仆也收到了接駕的消息,拚了命地保住一鍋綠豆小米粥,才給落難的兩宮填飽了肚子。滿漢全席沒吃上,對於逃亡的慈禧太後,這鍋小米粥又比滿漢全席可貴多了。
此事出自吳永口述成書的《庚子西狩叢談》,應係實錄。而吳永上司命他備辦滿漢全席亦佐證了光緒年間“滿漢全席”之稱的存在。
初期的滿漢全席必備“燒烤”,像滿語稱為哈爾巴的肘子、烤乳豬之類。燒烤之席成型於清代,通常席上所設為各種烹法的豬肉。愛新覺羅氏得國以前,滿洲習俗即重吃肉,吳振臣的《寧古塔紀略》說:“滿洲宴客,舊尚手把肉,或全羊。”及進了紫禁城,每天拂曉時分,在作為“內寢”——即明朝皇後居所的坤寧宮宰兩頭豬煮了祭神。祭畢,除二月初一賜王公大臣吃肉,其餘時候,這兩頭豬就由內廷侍衛分著吃了。
旗人貴族凡大祭祀、喜慶,家中亦必設食肉之會,號稱“大典”,無論是熟人還是生客,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蹭肉吃。到主人家,依從古製,俱席地而坐。廚下捧出一隻大銅盤,盛著一塊十斤重的碩大豬肉,另有一大盆濃鬱的肉湯。每位客人發給一口瓷碗,斟滿高粱酒。吃肉的法子與宮中侍衛吃祭肉一樣,不是上口去啃,而是小刀片食。客人皆自備解手刀,刀法精熟的食客能片得如紙之薄,肥瘦兼具,甘腴適口。客人吃得越多,主人越高興,遇到能把自助餐館吃垮的那種豪客,須臾吃儘,再三高呼“添肉”,主人更是喜上眉梢,不住道謝。客人吃完,卻不許申謝主人款待之情,也不準擦嘴,否則就是不敬神靈,隻管揚長而去。
奉祀而分食胙肉的習俗帶有鮮明的原始宗教及漁獵部落分享製度的痕跡。既然供奉神明用的是豬肉,那麼諸席之中,自然尊以豬肉為主的燒烤席第一。
燒烤席也是早期滿漢全席成席的基礎,《清稗類鈔》雲:“燒烤席,俗稱滿漢大席,筵席中之無上上品也。”吃燒烤席,通常在酒過三巡後,才上燒豬。廚子和仆人各著禮服進來,廚子雙手捧盤,仆人取小刀片片切割,擺在碗裡,單膝跪地,呈予首席的貴客。客人搛起一片入口,燒豬方可落桌,座上其他人扶起筷子隨而嘗之。所以說,越是“高級”的筵宴,陋儀越是煩瑣,與宴者往往空守著滿桌山珍海味,恪於禮節,不能輕易動箸,乾坐著賠笑喝風,真是何苦來哉。
燒烤席是滿漢全席中滿席那一半的領袖,那麼漢席之首當推“燕窩席”,也叫作“燕菜席”,倘若並入魚翅,又稱作“燕翅席”。燕窩之為食物,明代尚未見其珍,約莫從清代才被當成好東西。乾隆是燕窩愛好者,查其禦膳檔案,幾乎每餐必備燕窩,淩晨四點“法定起床時間”,離開被窩百事不理,先來一碗冰糖銀耳燕窩羹。乾隆、慈禧對燕窩的偏愛為整個社會所效仿,民間興起以燕窩為貴的風尚。袁枚謂燕窩至清、至文,不可油膩玷汙。
燕窩含蛋白質較多,適合湯菜。做法大概分為甜、鹹兩路,清泉水泡發開來,銀針挑淨黑絲,甜者用冰糖,間或鴿子蛋襯底;鹹者摻以火腿絲、筍絲、蕈絲,嫩雞湯、火腿湯、蘑菇湯清燉。清代的燕窩菜品有:“一品燕窩”,蛋白襯底,加蝦、石耳、火腿、鴿子蛋、肉片,上籠略蒸,清湯燒沸澆淋;“春秋燕窩”,蝦肉加乾豆粉碾成扇形,與白菜心襯底;“荷花燕窩”,鯽魚片和白菜鑲成蓮花之形,燕窩嵌於花蕊,注入清湯上席;“如意燕窩”,鴿子蛋襯底,輔材用蝦丸、魚丸,清湯上席;若再加一味雞肉片,鴿子蛋、火腿、筍尖襯底,稱為“三元燕窩”;再加一味老豆腐、一味杏仁,稱為“五福燕窩”。此外,四喜燕窩、繡球燕窩、白玉燕窩、八寶燕窩、燈籠燕窩,千彙萬狀,不能一一遍述。
燒烤席、燕菜席太貴,《清稗類鈔》舉蘭州的情況為例,一桌燒烤席,靡費上百兩銀子,燕菜席也少不得八十兩,中人之家操辦吃力,宴請貴客往往采用全羊席。花二三兩銀子買隻羊,蒸、炮、炒、爆、灼、熏、炸、湯、羹,皆可為之,菜色多至七八十品,品各異味,惠而不費,在同治、光緒年間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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