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這種誘惑，再也沒有一種歡樂能多過這種歡樂。
在書寓裡的那些年輕女孩把唐妙的心完全勾走之前，詹鳳仙終於重新把他搶了回來。
在唐妙迷上福壽膏的第二個月，漂來城曆史上的第一條鐵路宣告貫通。五百三十二名乘客在一支二十人的銅管樂隊護送下，從港口坐著一輛八節車廂的“鐵龍”，隻用了半個小時，便被順利地運抵租界。
這五百三十二名乘客，除了英法德美俄日諸國駐漂來的領事外，還有最大的三十個洋行的大班和租界的華商代表以及各界賢達名流。
在首航班車的第一節車廂裡，洛克菲勒安排了一個隆重的酒會，為了向人們顯示這條鐵路非凡的穩定性，他特地讓人在一張鋪著白色台布的餐桌上，用斟滿香檳酒的酒杯，疊了三個足有一米高的寶塔。火車雖在快速前行，但三個黃澄澄的寶塔卻絲毫沒有晃動，參加酒會的人一邊興致勃勃地觀賞著寶塔，一邊一杯一杯從寶塔上拿酒喝。車廂裡一片歡歌笑語，全然是節日的氣氛。
鐵路和火車既成事實，即使漂來當局再怎樣驚詫，也不可能阻止了，洛克菲勒早就從租界的洋人前輩那裡確認了這一點。他以為是自己創造了奇跡，並因此心滿意足。在火車毫無真實感的平穩運行中，他的心被香檳酒的氣味泡得綿軟妥帖，以至於狂妄地以為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成為他的創造物，他為它一點點剝去了腐朽的表皮，帶來了新的文明。他鼻腔裡有一種結結實實的熱力在湧動，讓他忍不住想去注視自己的鼻尖，但努力的結果，隻是讓鼻尖出現了三四個重影，然後他眼裡的每件事物都毫無例外地出現了重影。洛克菲勒將腦袋快樂地轉過來轉過去，這影影幢幢的世界讓他滿心歡喜，直到看見鬼一樣地站在角落裡的唐喻。
穿一身黑袍黑馬褂的唐喻陰鬱得毫無溫度，正在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像火車和鐵路都跟他毫無關係。洛克菲勒發現眼前的世界中，隻有唐喻一個焦點是沒有重影的，好像所有的幻覺都在這個點上被擋住了。他嚇出一身冷汗，使勁眨了眨眼睛，這下車廂裡真的什麼重影都沒有了。
唐喻自己也不明白，在這個歡慶的場合裡，為何會覺得心灰意冷。仿佛這一切隻是過眼雲煙，雖熱鬨卻無一點真實之處，他甚至有一種正在參加一場盛大葬禮的感覺，那嘹亮而明快的銅管樂，聽來就像嗚咽，他用儘全力，試著讓自己的聽覺穿過悲淒的樂聲，去捕捉車輪和鐵軌接觸時發出的哢塔聲，形如在觸摸一位將逝美人身上的最後一絲溫度。那壓抑的情緒，讓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一張吊兒郎當的臉出現在麵前，是唐妙。唐妙的身旁還跟著一個穿白色長袍卻戴一頂西洋白禮帽的清瘦男子。唐妙介紹，男子是租界裡著名的善堂永濟會的會長墨仁。雖然墨仁從頭到尾都是陌生的，但唐喻還是不由自主地對他生出了親切感，好像他們並非初次見麵。一開始，唐喻還不斷想清除這莫名其妙的親切感，但越努力，那種似曾相識的幻覺便越是強烈地湧入心頭。他堅強的神經開始動搖，在短暫抵抗了幾秒後，他決定接受墨仁,讓他成為自己的朋友。
“在擔心什麼？”唐妙的介紹結束後，墨仁的嘴角邊帶著一絲怪異的笑，慢吞吞地問。
唐喻嚇了一跳，忍不住看了墨仁一眼。為了掩飾，他連忙讓自己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
墨仁的目光依舊堅定而熱情，臉上的微笑本身便是語言。
不約而同的，兩人都將腦袋從車窗探了出去，俯視著鐵軌邊的路基，路基像時間一樣，在黑鴉鴉地刷過他們的眼簾，消失，進入，又消失，又進入，不肯有絲毫的停留。那一刻，唐喻終於確認，墨仁和自己是同一類人，都在試圖穿過時間到達儘頭。
這時，唐妙的煙癮很不恰當地發作了。眼淚和鼻涕在止不住地往外冒，他努力控製著抖動的身體，讓它儘量和火車運行的節奏配合起來，然後嘗試著把身體一點點挪送到角落裡。
直到確信自己已完全躲在了陰影裡，他才抽出裝飾在衣襟上的白色絲質手絹，擦拭著從鼻腔和眼眶裡滲出的液體。身體的不適，讓他的思緒被深深的厭倦之情占據了。首航列車啟動時那明亮的光景在他眼前消失了，所有的事物都在變黯淡，好像被粗礪的沙子磨蝕過似的。他慢慢把眼珠從這一邊挪到那一邊，又從那一邊挪回這一邊，感覺自己像個正在窺測人世的亡魂。
他目光冰冷、呆滯無力，唯一可以改變這狀況的，是唐喻和墨仁那雙對比強烈的身影，在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時,他仿佛隱隱看到他們身上都在發出炫目的光芒，他們身前身後似乎存在著一條光的通道，他們在這個空間之內，又似乎不在這個空間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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