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什麼規矩體統,捧著那盤“仙桃”,頭也不回地狼狽逃離了現場,仿佛身後有猛虎在追趕。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風雪中,偌大的宮牆之下,隻剩下張居正一人,靜靜地佇立著。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道在夜色中蜿蜒的、深紅色的高牆。牆內,便是萬壽宮,便是那個被死亡氣息籠罩的寢殿。這道牆,隔絕了視線,卻隔絕不了他心中紛亂的思緒。
一瞬間,他的思緒飄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是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會試。他張居正,以二十三歲的弱冠之齡,一舉奪魁,高中狀元。按照大明朝的慣例,他得以狀元之身,在文華殿麵見天子。那時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以為憑著胸中所學的屠龍之術,定能輔佐君王,澄清玉宇,成就一番不世之功業。
他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情景。嘉靖皇帝並未身著龍袍,而是穿著一身寬大的青色道袍,頭上簡單地插著根木簪,雖麵容略顯憔悴,但那雙眼睛,卻是異常的明亮、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皇帝沒有問他那些陳詞濫調的聖賢文章,反而興致勃勃地問起了自己對於邊防屯田和漕運改製的看法。那時的嘉靖,言談之間,邏輯清晰,思路敏捷,處處透著一股洞察世事的君王智慧,絲毫不見沉迷方術的昏聵與荒唐。
那一次麵聖,讓年輕的張居正心中充滿了希望。他覺得,這位天子隻是暫時被那些方士蒙蔽了雙眼,其雄才大略的底子還在。隻要自己能夠得到重用,定能以聖賢之道,勸說他重歸正途,讓大明江山重現永樂盛世。
可誰曾想,這一晃,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過去了,皇帝在修仙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再也沒有回頭。而他張居正,也在翰林院的冷板凳上,蹉跎了半生歲月。
如今,那個曾經與他探討國策的英明君主,已經變成了一個隻能靠“仙桃”來哄騙的可憐老人。而他自己,也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狀元,變成了一個心思深沉、學會了將所有鋒芒都隱藏起來的中年官員。
這短暫的回憶,沒有帶來絲毫的溫情,反而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他的心上劃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跡。他無比清晰地確認了一件事:一個時代,一個屬於嘉靖皇帝朱厚熜的時代,確確實實地,要結束了。
而一個新的時代,即將開啟。這個新時代的開啟,需要人來掌舵。
張居正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波動也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鋼鐵般的決絕。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袍,毅然轉身,走向了與萬壽宮寢殿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的目的地,是文淵閣。那個帝國的神經中樞,那個決定著未來權力格局的真正戰場。
……
文淵閣的值房內,燈火昏暗。一盞銅製仙鶴燈台上的燭火,被窗縫裡鑽進來的賊風吹得搖曳不定,將牆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內閣首輔徐階,已經在這裡靜坐了快一個時辰了。他穿著一身樸素的褐色常服,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的青瓷茶杯裡,茶水早已涼透,一絲熱氣都看不見。這位在官場上浸淫了數十年,以隱忍和智謀扳倒了權傾朝野二十年的嚴嵩父子的老人,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略顯浮腫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門“吱呀”一聲輕響,張居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脫下鬥篷,撣了撣身上的雪籽,快步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
“恩師。”他來到徐階麵前,躬身行禮,聲音沉穩。
徐階微微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然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沒有問他為何深夜至此,仿佛張居正的到來,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值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那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晰。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終於,徐階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他沒有抬頭,隻是盯著麵前那杯冰冷的茶,說了四個字:“他不行了。”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仿佛有萬鈞之重,讓房間裡的空氣都為之一凝。張居正沒有接話,他知道,這隻是個引子,徐階真正想說的,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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