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骨罵,被逼得沒辦法的時候,才不得不做的一種姿態。哪有在遺詔裡,自己給自己定罪的?這要是傳了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朱家皇室,說我大明出了個昏君?
李春芳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連連擺手,聲調都變了:“不可,萬萬不可!首輔大人,此舉有違祖製,更傷國體!史無前例,史無前例啊!萬萬使不得!”
眼看著雙方就要陷入僵局,一直沉默不語、仿佛入定了般的張居正,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像徐階那般蒼老沙啞,也不像李春芳那般激動尖利。他的聲音,清朗、沉穩,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就像是昆山美玉相擊,清越動聽,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首輔大人,閣老大人,”他先是站起身,對著徐階和李春芳分別長長地作了一揖,姿態謙卑,禮數周到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學生才疏學淺,本不該在諸位前輩麵前置喙。隻是方才聽聞二位大人爭論,學生心中,想起了一二典故,或許能為諸公借鑒一二。”
徐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光芒,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當下便微微頷首:“叔大,但說無妨。”
張居正這才直起身子,不疾不徐地踱了兩步,那從容不迫的氣度,竟讓在場的一眾紫袍大員都為之側目。隻聽他緩緩說道:“《尚書》有雲:‘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乃上古聖賢,人臣勸誡君王之語。而前漢之時,漢武帝雄才大略,晚年卻因窮兵驩武,致使海內虛耗,戶口減半。其晚年悔悟,下《輪台罪己詔》,天下非但不以為恥,反而稱頌其有更敝之明,乃有昭宣中興。再看我朝太宗文皇帝靖難之後,亦常下詔罪己。可見,聖君罪己,非但無損聖德,反是盛德之體現!”
他這一番話說出來,引經據典,先聲奪人。李春芳剛想張嘴反駁說“此一時彼一時”,張居正卻根本不給他機會,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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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我等今日所議,非是尋常詔書,乃是‘遺詔’!何為遺詔?乃先帝留給後世子孫的最後遺言也!在這遺言之中,坦陳己過,告誡後人,切莫重蹈覆轍,這哪裡是‘罪’?這分明是‘訓’啊!是慈父對愛子的諄諄教導!更是‘祈福’!是祈求上蒼,看在先帝坦誠悔過的份上,福佑我大明江山,福佑新君萬代!如此一來,既全了為尊者諱的禮法,又行了革除弊政的實事。上應天心,下順民意,何愁國體有傷?此乃兩全其美之策!”
好一個張居正!好一張利口!
這一番話,如同一套行雲流水的組合拳,打得是滴水不漏。他巧妙地偷換概念,將冰冷的“定罪”,包裝成了溫情的“家訓”和神聖的“祈福”,一下子就站到了道德和法理的製高點上。李春芳聽得是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隻覺得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可連在一起,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偏偏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漏洞。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了。
張居正這一番堪稱完美的“技術性發言”,徹底為徐階的政治意圖,鋪平了康莊大道。
徐階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看李春芳那張憋屈的臉,直接對身旁的書記官道:“取最好的澄心堂紙,上好的徽墨,湖州筆來。叔大,今夜,便由你來主筆!”
“學生遵命。”張居正再次躬身,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已經聽不出絲毫的緊張,隻剩下一種即將執掌乾坤的沉穩。
一切準備就緒。值房內,隻剩下張居正手中的紫毫筆,在潔白的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徐階緩緩起身,負手而立,在那盞昏黃的燭燈下來回踱步,開始口述遺詔的內容。他從嘉靖皇帝以藩王身份入繼大統說起,曆數四十五年來的風風雨雨,行文之間,看似客觀公允,卻處處暗藏機鋒。
當說到嘉靖後期的種種弊政之時,徐階的語速明顯放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隻緣多病,過求長生,遂致奸人乘機誑惑,禱是日舉,土木歲興……”
張居正手中的筆,穩如磐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幾位閣臣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這“奸人”二字,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所有人都知道,這指的是誰。這指的是那些蠱惑君心的方士術人,指的是那些投其所好、溜須拍馬的佞臣!
然而,這還不是最致命的。圖窮匕見,真正的殺招,還在最後頭!
擬定完對先帝的評價,以及對新君的殷切囑托之後,徐階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變得如同黑夜裡的鷹隼般銳利。他死死地盯著張居正筆下的那張紙,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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