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地念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這死寂的大殿，激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朕以宗人入繼大統，獲奉宗廟者，四十五年……隻緣多病，過求長生，遂致奸人乘機誑惑，禱是日舉，土木歲興……”
當“奸人”這兩個字，從黃錦的嘴裡不帶任何感情地念出來時，底下跪著的百官隊列之中，立刻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就好像一滴冷水掉進了滾油鍋，雖然沒炸開，但那“滋啦”一聲，卻聽得真真切切。許多官員，都下意識地交換著眼色，那眼神裡，有驚愕，有幸災樂禍，更有惶恐不安。整個大殿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張居正站在隊列之中，如同一尊石像，紋絲不動。他甚至沒有去看龍椅上的新君，也沒有去看手捧遺詔的黃錦。他的眼角餘光，像一根看不見的、最細的蛛絲，牢牢地鎖定在了第二排那個魁梧的身影上——高拱，高新鄭！
他清晰地看到，當“奸人乘機誑惑”這六個字，如同六枚鋼針，紮進高拱的耳朵裡時，高拱那寬厚的肩膀，瞬間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完全不受控製的肌肉反應，快得幾乎無法捕捉。緊接著，高拱那雙攏在寬大袖袍之中的手，猛地攥緊了拳頭，連袖袍的褶皺都因此繃緊了。
雖然他很快就恢複了常態，臉上依舊是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倨傲表情，但這零點一秒的破綻，已經被張居正那雙如同獵鷹般銳利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
張居正心中冷笑一聲：哼，魚兒，已經感覺到了鉤尖的寒意了。
遺詔，還在繼續往下念。
“……朕即位至今，凡建言得罪諸臣，有跡可考者，不論存亡，都著該衙門查訪錄用，以慰忠魂……”
這句話，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吹進了許多人的心裡。那些因為仗義執言而被貶斥、下獄的官員和他們的家屬，聽聞此言，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仿佛在無邊的黑夜裡看到了黎明的曙光。而那些曾經參與迫害忠良的人，則感到了一股子寒氣，從腳底板的湧泉穴，直往天靈蓋上冒！
“……西苑齋醮所用諸方士，及供奉內廷人員，悉數查究，按罪遣發……”
這一下，輪到司禮監和東西廠的那些大太監們，臉色變得比身上的孝服還要難看了。嘉靖皇帝晚年，這宮裡頭最得勢的，除了內閣那幾位，就是這幫裝神弄鬼的方士和為他們張目撐腰的宦官。這道旨意，不亞於是要對他們進行一場大清洗啊！
而當黃錦用他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句最關鍵、最要命的話時，整個奉天殿的空氣，仿佛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瞬間抽乾了！
“……上供齋醮、一切工作、織造、采購，但係額外，有妨有擾者，悉數停止！”
“嗡——”的一聲，大殿裡再也無法保持安靜了。官員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那聲音就像是一窩炸了鍋的馬蜂。
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它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根本不理會你皮肉筋骨，一刀下去，就精準地切向了過去二十年間，朝廷內部那個最龐大、最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高拱的臉，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他的臉色鐵青，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著站在首輔位置上，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般的徐階。他不用問，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必定是徐階這個老狐狸的手筆！這個老東西，竟然敢用先帝的遺詔，來給他下套！
他感覺一股子血，直往腦門上衝。這已經不是下套了，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啊！那些“采購”的爛賬，有多少是跟他和他的門生故舊有關，他自己心裡頭跟明鏡兒似的。一旦徹查起來，那後果，他想都不敢想！
遺詔終於念完。
“……詔告天下，鹹使聞之。”
黃錦合上聖旨，高高舉過頭頂。大殿之內，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但這寂靜，比剛才更加可怕，就好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寧靜。
就在這寧靜之中，一個蒼老而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臣，內閣首輔徐階，恭請陛下，遵先帝遺詔，澄清吏治，以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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