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畢竟，國喪期間，不易大動乾戈，這是官場幾百年來的潛規則，也是所謂的“政治正確”。
徐階卻是不慌不忙，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那如同暴怒雄獅一般的高拱，臉上竟然還帶著一絲悲憫的微笑。他平靜地說道：“高閣老此言差矣。正因為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我等為人臣者，才更應該儘快地、不折不扣地完成先帝的遺願啊！這遺詔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先帝的臨終囑托。為先帝清除奸佞，正是對我等臣子忠心與否最大的考驗，也是對先帝在天之靈，最好的告慰。何來‘黨爭’一說？莫非……在高閣老眼中，老夫方才所奏的那三位大人，便是遺詔中所指的‘奸人’嗎？”
“你——！”高拱氣得渾身發抖，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徐階這個老狐狸，嘴上的功夫實在是太厲害了！他這番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明明是在攻擊自己，卻偏偏句句不離“先帝遺詔”，把自己擺在了道德的最高處。高拱要是敢否認，就等於公然質疑遺詔，那是大不敬之罪；可他要是承認了，那就等於親手把自己的三個心腹，送上了斷頭台。這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一時間，高黨一派的官員們，紛紛出列，為高拱助陣。
一個禦史大夫站出來說：“啟稟陛下，徐閣老所言過矣！國喪為大，朝局穩定為重啊！”
另一個戶部侍郎也跟著嚷嚷：“是啊！趙侍郎等人並無大過，僅憑遺詔中一句含糊之言，便要將其革職查辦，恐難以服眾，亦會寒了天下臣子之心啊！”
徐階這邊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立刻下場反駁。
吏部尚書楊博聲如洪鐘：“先帝遺詔，白紙黑字，便是最大的憑證！難道諸位大人，是想抗旨不遵嗎？”
都察院左都禦史也站了出來：“清除弊政，刻不容緩！若今日之事都不能雷厲風行，又何以開啟新朝氣象？”
好家夥！這奉天殿，瞬間就變成了菜市場。雙方的黨羽，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互相攻訐，唾沫星子橫飛，吵得是不可開交。這哪裡還是莊嚴肅穆的登基大典，分明就是一場亂哄哄的朝堂罵戰！
龍椅上的隆慶帝，是徹底地懵了。
他就好像一個誤入了鬥獸場的孩子，看著下麵兩頭猛虎，正帶著各自的狼群，為了爭奪地盤而瘋狂地撕咬。那些深奧的官場術語，那些唇槍舌劍背後的政治機鋒，他聽得是一個頭兩個大。他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無數張嘴在他麵前開開合合，吵得他心煩意亂，頭昏腦漲。
他求助似的看向徐階，看到的是一張布滿皺紋、卻寫滿了堅毅和決絕的臉。他又看向高拱，看到的是一張因憤怒而扭曲、寫滿了不甘和挑釁的臉。
這兩張臉，都讓他感到陌生和畏懼。
最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一次投向了那個在喧囂中，始終保持著沉默的身影。
張居正。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根定海神針，任憑周圍波濤洶湧，我自巋然不動。他沒有參與爭吵，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但他那沉靜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隆慶帝的心，忽然安定了下來。他或許不懂這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覺。他相信那個曾經在午後陽光下，耐心為他講解經史的張先生。他相信那個眼神清澈、談吐不凡的年輕人。而張居正，此刻，就堅定地站在徐階的身後。這就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
“啪！”
“都給朕……住口！”
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一絲顫抖，但在這嘈雜的大殿裡，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龍椅上那位年輕的新君。
隆慶帝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威嚴一些。他看著徐階，緩緩地，卻無比清晰地說道：“徐先生所言，合乎先帝遺誌。趙崇文……那幾個人，便……便暫且依議，先停職反省吧。”
“暫且依議”。
這四個字，說出來輕飄飄的，落到眾人耳朵裡，卻重如泰山！
徐階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勝利的微笑。他贏了。雖然隻是一個“暫且”，雖然隻是“停職”而非“革職”，但這已經足夠了！他贏得了新朝第一戰的麵子，也向整個朝廷宣告了，誰，才是新君最信任的人！
而高拱，則像是被人迎麵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他的臉，瞬間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後變成了豬肝色。他輸了，輸得莫名其妙，輸得窩囊至極。他想不通，這位一向沒什麼主見，甚至有些懦弱的新君，為什麼會在第一次上朝，就如此旗幟鮮明地站在了徐階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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