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刀，該用多重的藥啊！”
顧氏聽得是似懂非懂，她隻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也非常非常辛苦的事情。她不再多言，隻是默默地為他重新續滿了茶水，又上前將那燈芯撥亮了一些，然後便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書房裡，又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窗外那愈發淒厲的蟬鳴，和張居正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張居正的目光，投向了新近從六科廊房裡調閱來的一批卷宗——太仆寺的馬政賬冊。
要說這太仆寺，那可是個要緊的衙門。它掌管著我大明王朝的馬政。從邊關戰馬的飼養、繁育，到各處驛站的馬匹調配，都歸它管轄。可這同樣是一筆糊塗賬，自古以來，這兵馬錢糧，就是腐敗的重災區，那水，深不見底！
張居正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看得極慢，極仔細。他的眉頭，也漸漸地，鎖成了一個疙瘩。
他發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現象。
怎麼個詭異法呢？您看這賬麵上，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我大明九邊各鎮的戰馬數量，在過去的五年裡，非但沒有因為戰事損耗而減少，反而在“逐年增加”！與之相對應的，是每年從國庫撥給邊鎮的草料銀、馬夫的俸餉，也在節節攀升。每一筆開支，都有鼻子有眼，記錄得是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好家夥！如果隻看太仆寺呈上來的這本賬，那簡直就是一派欣欣向榮、國富兵強的盛世景象啊！似乎我大明的邊防，在這幾年裡，變得是空前地強大，別說抵禦韃靼了，就是反攻漠北，那也是指日可待啊！
但是，張居正的直覺，他那在無數卷宗裡磨礪出來的、如同獵犬般敏銳的直覺，卻聲嘶力竭地告訴他：這裡麵，有大問題！
一個國家，尤其像我大明這樣，常年與北方的遊牧民族作戰的國家，戰馬的損耗率是極高的！別說打大仗了，就是一場小規模的邊境衝突，就可能損失數百匹戰馬。這連年的征戰下來，戰馬的數量怎麼可能不減反增呢？
這不合常理！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他的大腦，就如同一台最精密的儀器，開始飛速地運轉起來。他暫時放下了太仆寺的卷宗，從旁邊另一堆小山般的文書中，準確地抽出了幾份來自兵部武庫司的檔案。
這武庫司，又是乾什麼的呢？它是負責管理全國的軍械、裝備的。大到火炮、戰車，小到弓箭、腰刀，都歸它管。
張居正的目光，就像兩道利劍，在那一行行記錄著馬鞍、馬鐙、嚼子、韁繩等馬具生產和下撥數量的文字上，來回地逡巡。
燈光下，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地，凝固了。
他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發現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都脊背發涼的驚天秘密！
在過去五年裡，太仆寺的賬麵上，邊軍的戰馬，足足增加了近三萬匹！可是，兵部武承司下撥到九邊重鎮的馬鞍、馬鐙、韁繩這些配套的裝備，其數量，卻幾乎常年不變，甚至還略有下降！
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卻又再荒謬不過的邏輯矛盾！
戰馬增加了三萬匹，難道讓咱們大明新來的那三萬騎兵，都光著屁股騎在馬背上，用雙腿夾著馬肚子上陣殺敵嗎？難道讓他們用牙齒咬著馬鬃來駕馭戰馬嗎？！
張居正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仿佛能透過這泛黃的紙張，聞到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腐爛的惡臭！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幅荒誕至極的畫麵：在遙遠的邊鎮軍營裡，無數匹根本就不存在的“幽靈馬”，正津津有味地吃著國庫用真金白銀買來的草料，由一個個同樣子虛烏有的“幽靈馬夫”悉心照料著。
這些“幽靈”，這些“紙上的兵馬”，就活在這冰冷的賬冊裡。它們不吃不喝，不戰不嘶，卻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像水蛭一樣，貪婪地吞噬著帝國的血肉！
從邊關的將領到管理倉庫的小吏，從太仆寺的官員到戶部的書辦，一張巨大而無形的貪腐網絡，瞬間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這絕不是某一個人的膽大妄為，這是一個龐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在進行一場心照不宣的集體分贓！
他手中的那支狼毫筆，因為用力過猛，筆杆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哢”的脆響。
第二天，內閣的一次小範圍議事上，張居正將自己的發現，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靜的語調，陳述了出來。
這並非正式的廷議，隻是幾位閣老碰個頭，通個氣，所以氣氛相對來說，要輕鬆一些。首輔徐階正眯著眼，細細地品著新進貢的雨前龍井，李春芳和陳以勤也在低聲討論著什麼同年故舊的趣聞。而次輔高拱，則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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