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牽扯甚廣,盤根錯節,上上下下,不知道牽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若要驟然變動,恐怕會引起邊鎮不穩,到時候,反為不美。此事……依老夫看,還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啊。”
“從長計議”!
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從這位當朝首輔的口中說出,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了張居正的心頭!
他,瞬間就明白了。
不是他們不知道!而是他們不願,或者說,不敢去觸碰!
這“幽靈馬”的背後,牽扯的那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其能量之巨大,遠超他的想象!這股力量,甚至能讓身為內閣首輔、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徐階,都隻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一句“從長計議”來敷衍搪塞!
張居正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穀底。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高拱,發現對方的嘴角,正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看好戲一般的嘲諷冷笑。那眼神仿佛在說:怎麼樣,小子?現在知道這潭水有多深了吧?你以為憑你一個人的血氣之勇,就能翻了天不成?做夢!
那天晚上,張居正回到書房,看著這滿屋子的賬冊,第一次感到了一股發自骨髓深處的寒意。
這炎炎的盛夏之夜,竟讓他覺得比三九寒冬還要冰冷刺骨。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真正的敵人,根本就不是那個坐在文淵閣裡,時時與他針鋒相對的高拱。高拱,充其量不過是擺在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看得見,摸得著,有跡可循。
他真正的敵人,是一個龐大到看不見邊界的腐敗網絡!它就像一個巨大的幽靈,附著在我大明帝國的每一寸肌體之上,上至王公勳貴,下至邊關小吏,無數的人,都靠著吸食這個巨人的血液為生。他們彼此勾連,互為一體,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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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動他們的蛋糕,誰就是他們所有人的敵人!
張居正的麵前,清清楚楚地擺著兩條路:
一條,是和光同塵,同流合汙。像徐階那樣,做個裱糊匠,維持著這大明朝表麵的光鮮,大家你好我好,他也能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太平宰相,青史留名。
另一條,就是向這個看不見的、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敵人,正式宣戰!那將是一條遍布荊棘、屍骨累累的修羅之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站在書案前,久久地,久久地沉默著。窗外的蟬鳴,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停歇了,天地之間一片死寂。隻有那盞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將他的身影,在身後的牆壁上,投射出一個巨大而孤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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