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是不知道啊！如今京營的戰馬，多是些老弱病殘，您讓它們在京郊溜達溜達，給儀仗隊充充門麵還成，可要長途奔襲，追擊蒙古快馬，那不等於是讓老頭子去追兔子嘛！還沒追上敵人，自己先累趴下了！至於太仆寺的馬，看著是不少，可真正能披甲上陣的，十中無一啊！要不……臣鬥膽上奏，請旨從新開的馬市，再購一批蒙古良馬應急？”
嘿！這話說的！
金鑾殿上頓時就跟炸了鍋似的。好嘛！這“隆-慶議和”才搞了多久？馬市才開了幾個月？國庫裡白花花的銀子跟流水似的花了出去，買回來的馬呢？感情全買了個寂寞？邊關稍有動靜，咱們還是沒馬用？那咱們花那麼多錢，費那麼大勁，是請蒙古人來看我們笑話的嗎？
龍椅上的隆慶帝，臉色也漸漸變得不好看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居正，緩步出班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這位張大學士自從“議和”一事之後，就成了皇帝麵前的第一紅人。他現在說的話，那分量，可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張先生有何話說？”隆慶帝問道。
“譚尚書方才言說，京營無馬可調，臣，深感疑惑。”張居正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如同金石之聲，傳遍了整個大殿的角落。
他轉向兵部尚書譚綸，先是微微躬身，行了個同僚之禮，顯得恭敬有加，可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像出鞘的利劍，咄咄逼人：
“敢問尚書大人，據兵部與太仆寺聯合呈報陛下的《庚午年馬政總冊》記載，我大明在冊官馬，共計一十三萬八千餘匹。其中，僅僅是京畿一帶，由太仆寺與上林苑監兩處所轄，便有戰馬四萬五千匹！四萬五千匹啊，譚尚書！”張居正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這足以裝備我大明最精銳的三個騎兵軍團！為何如今，邊關區區幾百名蟊賊騷擾，我們連一支像樣的騎兵都調不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緊盯著譚綸，沒有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繼續追問道：“難道說，這賬麵上清清楚楚的四萬五千匹戰馬，都在一夜之間，老的老，死的死，全都變成了紙糊的擺設不成？”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無比的耳光，隔空狠狠地抽在了兵部尚書譚綸的臉上！
譚綸那張老臉，瞬間就漲成了豬肝色，他支支吾吾，汗都下來了：“張……張大學士有所不知，這馬政……馬政之事，千頭萬緒，繁雜無比。賬麵上的數字，和……和實際的情況，它……它總是有那麼點出入的嘛……”
“哦？有出入？”張居正嘴角微微一揚，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臣倒是很想知道，這個‘出入’，到底有多大？能大到讓四萬五千匹膘肥體壯的戰馬，憑空消失嗎？”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禦座上的隆慶帝，深深一揖，聲如洪鐘：
“陛下！馬政乃國之大事，騎兵乃國之利刃！如今賬目與實情出入竟如此之大，內中必然藏有天大的弊案！臣懇請陛下，即刻成立專項清查小組，由戶部、兵部、都察院會同，徹查全國馬政！將那些活在賬本上吃空餉的‘幽靈馬’，一一從黑暗中揪出來！否則，國庫的銀子流失事小，將來邊關再有大戰，我大明無兵可派，無馬可騎，則社稷危矣！”
張居正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大義凜然，每一個字都敲在了皇帝的心坎上。
隆慶帝本就對兵部“無馬可調”的說法心存疑慮，被張居正這麼一說，那疑慮瞬間就變成了滔天的怒火。
“準奏！”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張先生所言極是！此事，就由你來牽頭，給朕查！狠狠地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我大明的戰馬長了翅膀會飛了，還是某些人的膽子，長了翅膀會飛了！”
高拱站在百官之首，從頭到尾，冷眼旁觀。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張居正這一招“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標根本不是什麼“幽靈馬”，而是他高某人苦心經營多年，牢牢掌控在手裡的軍方勢力！
這馬政，看似隻是養馬的小事，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它就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連接著兵部、太仆寺、地方衛所、邊鎮將領，這是一個盤根錯節、利益共享的巨大網絡。動了馬政，就等於拿竹竿去捅整個軍方集團的馬蜂窩！
高拱當然不能讓張居正得逞。
但他不能公開反對。
您想啊，張居正的理由太充分了，占著“為國理財”、“整頓軍備”的道德製高點。皇帝又正在氣頭上，誰這時候跳出來反對，誰不就是明擺著告訴皇帝“我心裡有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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