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著天上那彎殘缺的月光，泛著冷冷的清輝。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貓淒厲的叫春聲，劃破夜空，更顯得四周萬籟俱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老仆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那燈籠的光被黑布遮擋得嚴嚴實實，隻在主仆二人的腳下，投射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暈，像一隻在黑夜裡謹慎前行的螢火蟲。
他們穿過了一條又一條胡同，繞了無數個彎，最終，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後門停了下來。這宅子沒有掛任何匾額，黑漆漆的大門緊閉著，隻有門上兩隻早已褪了色的銅環，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絲幽冷的寒意。
這裡，就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在宮外的私宅。
老仆上前，伸出枯瘦的手，用一種特定的、不輕不重的節奏，輕輕叩了三下門環。
“咚……咚咚。”
門內靜悄悄的，連一絲聲響都沒有。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機警而又尖細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門板傳了出來：“誰？”
“故人來訪。”老仆壓低了聲音，用約好的暗號回答。
“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一個穿著青衣、麵容精瘦的小太監探出頭來，警惕地向外張望。當他看清來人是當朝次輔張居正時，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但那震驚轉瞬即逝，很快又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他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地側過身子，將兩人引了進去，隨後又迅速地將門關上，插上了門栓。
這宅子，外麵看著普通，裡麵卻真是別有洞天。穿過一條幽深的回廊，眼前豁然開朗。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一應俱全，布置得極為雅致精巧，甚至比許多王公貴族的府邸還要講究幾分。空氣中，還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極為名貴的龍涎香的味道。
馮保，正在書房裡等他。
這位在宮中權勢熏天、連內閣大學士都要讓他三分的大太監，此刻也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正坐在燈下，悠閒地品著茶。他沒有胡須，皮膚保養得極好，白皙細膩，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甚至有些謙卑的微笑，但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幽深、沉靜，讓人看不出任何真實的情緒。
“哎呀呀，張大學士深夜到訪，真是讓奴婢這陋室，蓬蓽生輝啊！”馮保一見張居正進來，立刻滿臉堆笑地站起身，親自為張居正奉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那語氣裡，聽不出是客套還是試探。
張居正掃了一眼，茶是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那茶具，竟是前朝失傳已久的汝窯天青釉，光這一隻杯子，就價值連城。這份品味和財力，讓張居正心中更是有數了。
“馮公公太客氣了。”張居正接過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開門見山地說道，“今日，張某是特以來謝公公的救命之恩的。”
“大學士言重了，言重了！”馮保笑著連連擺手，“奴婢隻是說了句公道話罷了。大學士乃國之棟梁，陛下的一時之師，怎能因直言進諫而當庭受辱？奴婢人微言輕，不過是順水推舟，真正保住大學士的，是陛下自己的聖明，是萬歲爺的仁慈啊。”
您瞧瞧，這話說的，滴水不漏。他輕描淡寫地就把功勞推得一乾二淨，半點把柄都不留。
張居正笑了。他知道，跟這種在刀尖上舔血、在陰謀裡打滾了幾十年的人精打交道，任何直接的請求或是交易，都會顯得愚蠢和粗鄙。他們這種人，隻相信自己看到的，和自己判斷出來的。
於是，張居正不再提“南巡”之事，也不再提“感謝”之言。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由衷地讚道：“好茶。”
然後，他話鋒一轉，仿佛隻是在閒聊家常一般，輕聲說起了一個故事。
“居正年少時，在家鄉的荊州府，曾聽過一個進山打獵的老獵人講的故事。”
馮保端坐在對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不變，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專注了起來，閃爍著精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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