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意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嘔出來的一般，充滿了為一個忠臣對江山的無限憂慮。
李太後和陳太後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宦官亂政，這四個字，就像是一把懸在曆代皇帝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也是她們這些後宮婦人最深的恐懼。
“那……高先生所言的‘外臣’，又是何人？”李太後定了定神，追問道。
高拱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痛苦掙紮的神色，仿佛不忍心說出那個名字，最後才一咬牙，痛心疾首地說道：“就是……就是次輔，張居正！張先生！臣是萬萬沒有想到，他身為士林表率，天下讀書人的楷模，竟會與閹黨為伍！他們二人，一個在內，一個在外，遙相呼應，若是讓他們得逞，隻怕日後，這天下，就隻知有張居正和馮保，而不知有陛下了啊！臣今日冒死進諫，就是懇請太後與陛下，速速下旨，罷黜馮保，以清君側！否則，國將不國啊！”
說完，他重重地將頭磕在冰涼的金磚地麵上，“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心驚肉跳。
大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兩位太後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和猶豫。高拱的話，太重了。罷黜司禮監秉筆太監，這可不是一件小事。要知道，馮保不僅僅是皇帝的伴讀，更是她們母子最信任的內侍，平日裡大小事務，都靠他從中周旋。而張居正，更是先帝親口指定的顧命大臣，才華橫溢，在朝野上下深孚眾望。
這兩個人，真的會像高拱說的那樣，是包藏禍心的奸臣嗎？
還是說，這隻是高拱為了排除異己，獨攬大權，而羅織的罪名？
就在她們娘倆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一個冷靜得近乎冰冷的聲音，從殿外幽幽地傳了進來。
“太後，陛下，奴才馮保，在外候旨。”
是馮保！
他竟然來了！
高拱的心裡“咯噔”一下，就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猛地回頭，隻見馮保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跪在了殿外的月光下，那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鬼影。
李太後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恢複了太後的威嚴，沉聲道：“讓他進來。”
馮保邁著太監特有的小碎步，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自始至終，沒有看一眼還跪在地上的高拱，徑直走到大殿中央，跪在了小皇帝的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奴才，叩見陛下，叩見兩宮太後。”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與高拱剛才那悲憤欲絕的哭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太後盯著他，鳳目含威，冷冷地問道：“馮保，高先生剛才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你可知罪？”
馮保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委屈：“回太後的話，奴才都聽見了。高閣老說奴才勾結外臣，把持朝政，奴才……奴才不敢辯解。”
“哦？不敢辯解？”李太後眉頭一皺，這倒出乎她的意料。
“是。”馮保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地說道，“奴才隻是一個閹人，是陛下的家奴。奴才的一切，都是主子給的。太後和陛下若是覺得奴才不忠，但憑一道旨意，奴才萬死不辭。奴才若是為自己辯解一二，豈不就成了與顧命大臣當庭爭功諉過？這更是大不敬之罪，奴才擔待不起。”
您聽聽，這番話，說得是何等的滴水不漏！他把自己放在一個絕對卑微的“家奴”位置上，不爭也不辯，以退為進，這麼一來，反而顯得高拱的指控，像是一個朝廷重臣在欺負一個無力還手的奴才。
高拱氣得渾身發抖，正要開口駁斥。
馮保卻搶先一步，繼續說道，而這一次，他沒有看太後，而是抬起頭，看著麵前的萬曆小皇帝，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充滿了關切和擔憂的語氣，輕聲說道：
“奴才的生死，無足輕重。奴才隻是……隻是有些擔心陛下。”
他故意頓了頓，成功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小皇帝本就依賴他，忍不住問道：“馮大伴，你擔心朕什麼？”
馮保抬起頭，眼中滿是“忠心護主”的惶恐，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高拱，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一字一頓，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說道：
“高閣老說：‘十歲天子，如何治天下！’”
這短短的九個字，就如同一道九天之外落下的驚雷，在寂靜的慈寧宮轟然炸響！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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