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解釋說自己沒有勾結馮保，可以辯稱自己是為了江山社稷，但他無法解釋這句誅心之言。他說“是，我說過”，那就是承認大逆不道。他說“否，我沒說”，那就是指責馮保捏造事實，欺君罔上。可在一個已經被恐懼和憤怒衝昏了頭腦的太後，和一個被嚇得嚎啕大哭的孩子麵前，誰會相信一個手握重權的顧命大臣，而去懷疑一個忠心耿耿、卑微如塵的“家奴”呢？
“來人！拖出去！給哀家拖出去！”李太後指著高拱，聲嘶力竭地命令道。
幾個太監立刻衝了上來，左右開弓，架住了失魂落魄的高拱。他嘴裡還喃喃地念著：“冤枉……太後，陛下，臣是冤枉的啊……”
但已經沒有人聽他說話了。
在他被拖出殿門的那一刻，他下意識地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他看見，馮保正蹲下身子，用自己的袖子，溫柔無比地替小皇帝擦拭著臉上的眼淚，嘴裡還輕聲地安慰著：“陛下不哭，有奴才在，誰也欺負不了您。”那場景，溫馨而又和諧，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而他高拱，這個為大明操勞了一輩子的顧命大臣，此刻，才是一個外人，一個罪人。
那一刻，高拱的心，死了。
第二日，清晨。
夏日的陽光，明晃晃地透過文淵閣的雕花窗欞，灑了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內閣的值房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高拱一夜未歸，直到天色微明，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內閣。他臉色灰敗，雙眼無神，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往那首席的座位上一坐，便一動不動。
張居正和高儀已經到了，兩人各自坐在自己的案後，默默地處理著公務，誰也沒有說話，連翻動卷宗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們都在等。
等那隻從紫禁城深處落下的，決定命運的靴子。
終於，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小太監，領著一個身穿大紅蟒袍的身影，走進了值房。
來人，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他手中，高高地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高拱緩緩抬起頭，看著馮保，眼神空洞。他知道，這最後的審判，來了。
“聖旨到！”馮保尖細的嗓音，如同利刃，劃破了室內的沉寂。
高拱、張居正、高儀三人，離座，跪倒在地，三呼萬歲。
馮保展開聖旨，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板的語調，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大學士高拱，授先帝顧命，本應殫心竭慮，輔佐朕躬。然其專權跋扈，蔑視君上，不堪輔政之任。著即刻回籍閒住，不許停留！欽此！”
短短幾句話，沒有絲毫回旋的餘地。
不是“致仕”，不是“恩準還鄉”，而是“回籍閒住，不許停留”！
這幾乎等同於是罷官、驅逐。對於一個曾經位極人臣的內閣首輔來說，這是最大的羞辱。
高拱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見聖旨的內容。
直到馮保將聖旨卷好，走到他的麵前，彎下腰，輕聲說了一句：“高閣老，請吧。”
他才像從一場噩夢中驚醒一般，緩緩地抬起頭。他沒有看馮保，而是死死地盯著跪在他身旁的張居正。
張居正也慢慢地抬起了頭，迎上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高拱的眼中，有憤怒，有不甘，有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敗亡的絕望。
而張居正的眼中，什麼都沒有。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幸災樂禍，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就像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這一刻，高拱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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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敗給了張居正一個人，也不是敗給了馮保一個人。他是敗給了這對天衣無縫的“內外組合”，更是敗給了自己那無法抑製的權力欲望和深入骨髓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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