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世上,唯一的親弟弟了。你就看在哀家的薄麵上,饒他這一次吧。爵位,不能革。你罰他的俸祿,關他的禁閉,怎麼都行。隻要……隻要別讓他丟了祖宗傳下來的顏麵。”
說著,她的眼淚,又控製不住地流了下來。
一個執掌著大明帝國最高權力的女人,此刻,卻隻是一個為自己不爭氣的弟弟苦苦求情的姐姐。
站在一旁的馮保,急得是滿頭大汗,一個勁兒地給張居正使眼色,那意思是:“先生,快答應啊!太後都給您台階了,您就趕緊下來吧!”
然而,張居正卻依舊跪在那冰冷的金磚地上,頭也沒有抬。
他用一種無比平靜,卻又無比堅定的語氣,緩緩說道:
“啟稟太後。臣今日,不是在與國舅爺一個人為難。”
李太後微微一愣,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臣,是在與‘特權’這兩個字為難!”
張居正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眼前的這位帝國的主宰者,他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宮殿裡,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太後,您是知道的。驛傳之弊,積重難返,每年平白耗費國帑數百萬兩。這筆錢,若是用在邊防,我們的將士,可以多添多少精良的兵器?用在河工,可以少淹沒多少萬頃良田?臣推行新政,就是要將這些白白流進陰溝裡的銀子,重新收歸國庫,用在利國利民的正途之上!”
“如今,新法剛剛頒行,國舅爺就公然以身試法。天下人都在看著我們,看著您,看著陛下,也看著臣。如果今天,因為他是您的弟弟,國法就要為他轉一個彎。那麼明天,那些王公大臣,豪門大族,是不是也可以仗著自己的權勢,讓國法再轉一個彎?長此以往,國法將成為一紙空文!我張居正,我推行的所有新政,也將威信掃地,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到那個時候,傷害的,不僅僅是朝廷的顏麵,更是我大明朝的國之根基啊!”
“太後!”張居正的語氣,變得懇切而沉重,“國法如千裡長堤,特權便如螻蟻之穴。今日放過一個李偉,就是在這千裡長堤之上,親手挖開了一個小小的蟻穴。看似無傷大雅,但終有一天,這滔天的洪水,會從這個小小的蟻穴開始,衝垮我們整個江山社稷!”
李太後,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這個男人。他言辭懇切,目光堅定。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她,為了她的兒子朱翊鈞,為了她朱家的江山!
她心中的那一點點姐弟私情,在這番“江山社稷”的煌煌大道理麵前,顯得是那麼的渺小,那麼的蒼白無力。
她明白了。張居正不是在逼她,他是在逼她做一個真正的“國母”。一個合格的統治者,必須學會在親情和國法之間,做出最痛苦,也最正確的選擇。
良久,良久。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保養得宜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哀家……哀家明白了。”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張先生,你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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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睜開眼,眼神裡已經沒有了哀求和軟弱,隻剩下了一片清明和決斷。
“就按你說的辦吧。國法,不能在哀家這裡轉彎。”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卻異常堅定,“不過,爵位……還是給他留著吧。罰他三年俸祿,在府中閉門思過一年,不許出府門一步!那個被打傷的驛丞王勉,從侯府的罰俸裡,賞他白銀五百兩,官升三級!你立刻去擬個旨意,以哀家和皇帝的名義,曉諭天下。就說……國舅犯法,與庶民同罪!”
張居正深深地叩首在地,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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