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光那樸實卻充滿力量的文字,張居正那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開來。他仿佛能隔著千裡之遙,聽到那百炮齊發的轟鳴,能看到那車營戰陣的森然!
這,就是他一切努力的意義所在!
為了這北疆的安寧,為了這社稷的穩固,為了讓子孫後代,不再受那韃靼的鐵蹄蹂躪,得罪再多的人,背負再多的罵名,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就在他將戚繼光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準備重新放入匣中珍藏之時,通政司的一名小吏,捧著一份奏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進了門。這小吏神色慌張,麵無人色,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奏疏,大氣都不敢出。
“閣……閣老,山東巡撫衙門,八百裡加急奏疏!”
張居正心中一沉。八百裡加急,非軍國大事不可用!山東,難道是匪徒又作亂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接過奏疏,隻看了一眼封麵上的火漆印,便知道必有大事。他迅速拆開封套,抽出裡麵的奏折,目光一掃,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比那窗外的烏雲還要黑!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奏報,而是一封淋漓儘致,殺氣騰騰的“萬言書”!
上奏之人,是山東布政司下轄的一名知府,名叫劉廷。此人因為在張居正推行的“考成法”年終考核中,未能完成所轄地區的稅收任務,被吏部依律處以“罰俸一年,戴罪留任”的處分。
心中有怨氣,發幾句牢騷,可以理解。但這份奏疏的內容,卻遠遠超出了發泄私憤的範疇。它簡直就是一篇,號召天下人,共同討伐張居正的檄文!
奏疏的開頭,還算客氣,引經據典,大談什麼“聖君無為而治,當與民休息”的道理。可寫到後麵,那筆鋒陡然變得尖銳無比,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劇毒的鋼針,直刺張居正的心窩!
“……張居正以商鞅之術,亂孔孟之道!上,則蒙蔽聖聰,使陛下有堯舜之名,而無堯舜之實;下,則權勢熏天,以嚴刑峻法,鉗製百官,堵塞言路!其所設考成之法,名為考核,實為黨同伐異之具。順之者,雖庸碌無能之輩,亦可加官進爵;逆之者,縱清廉賢明之士,亦遭貶斥罷黜。天下之大,竟成其一人之私產!此等行徑,與那竊國之操莽,何異哉?!”
“行同操莽!”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張居正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曹操、王莽,在曆代讀書人的語境裡,那就是“篡臣”、“國賊”的代名詞!一個區區的四品知府,竟然敢用如此惡毒的詞語,來攻擊當朝首輔,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彈劾,而是赤裸裸的政治宣戰!這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張居正,就是個想篡奪我大明江山的奸賊!
那跪在地上的小吏,偷偷抬眼,隻見張首輔手持奏疏,像一尊石像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色鐵青,眼神裡像是凝結了萬年不化的寒冰。整個值房的空氣,都仿佛被這股無聲的怒火給抽乾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張居正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將那句“行同操莽,何異哉”又念了一遍。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絲冰冷至極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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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劉廷一個人的聲音。
這封奏疏,是捅破那層窗戶紙的利刃!它用最激烈、最直白、最大膽的方式,說出了這幾年裡,被他的改革壓得喘不過氣的整個文官集團,想說而不敢說的心裡話!
劉廷,不過是一個被推到前台,用來投石問路的炮手。在他的身後,站著無數個,因清丈田畝而利益受損的鄉紳,因整頓驛站而顏麵掃地的勳貴,因考成法而戰戰兢兢的官僚!他們不敢直接站出來與自己為敵,便慫恿了這樣一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來打響這倒張的第一槍!
果然,不出三天,劉廷的這封奏疏,就好像長了翅膀一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京城。一時間,從高官府邸的密室,到市井街頭的茶館酒肆,到處都有人在秘密傳抄、議論這篇被譽為“千古罵相第一疏”的奇文。那些平日裡對張居正心懷不滿卻又敢怒不敢言的官員們,私下裡,對這個劉廷的“風骨”,是大加讚賞,稱其為“海青天再世”,“真乃我輩讀書人之楷模”!
一場針對張居正的輿論風暴,已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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