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紫禁城的上空，讓人喘不過氣來。內閣的幾位大學士，張居正、呂調陽、張四維、申時行，正在商議秋後對蒙古俺答汗的封賞事宜。這本是一件喜事，意味著北疆的和平，但整個屋子裡的氣氛，卻異常壓抑，死氣沉沉。那份劉廷的奏疏和張居正的批語，就像一根看不見的毒刺，深深地紮在每個人的心裡。
討論進行得很不順利，幾位閣老都顯得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終於，次輔呂調陽，一個年過花甲，素來以溫和持重著稱的老臣，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白瓷茶杯與堅硬的紅木桌麵碰撞，發出“嗒”的一聲清脆輕響。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沉悶的空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呂調陽花白的胡須，在微微顫抖。他看著坐在上首，麵無表情，如同石雕一般的張居正，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畏懼，有不滿，但更多的，是一種痛心疾首的失望。
“太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連稱呼都從官場上的“首輔大人”，變成了張居正的字，“那劉廷的奏疏，你真的就打算這麼傳閱下去，讓天下人都看到嗎？”
張居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既然敢寫，我為何不敢讓天下人看？”
“可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都傳成什麼樣子了？”另一位大學士張四維，忍不住插話道。他一向被外界視為張居正的親信，但此刻也麵露憂色，“他們……他們說您這是在效仿當年的武則天，立‘無字碑’，讓天下人來評說您的功過。這……這對您的清譽，大為有損啊，首輔！”
張居正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清譽？我張居正若是在乎這些虛名，三年前，就不會接下這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我要的，是太倉裡堆積如山的銀子，是薊鎮城頭無堅不摧的火炮，是黃河兩岸安居樂業的百姓！而不是史書上那幾句無關痛癢的讚美之詞！”
他的話，擲地有聲，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這壓抑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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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呂調陽，終於被徹底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因為情緒激動，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發抖。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著張居正的鼻子，幾乎是嘶吼著質問道：
“太嶽！你醒醒吧！你看看你現在，都做了些什麼！”
他的聲音，在大堂裡回蕩，帶著哭腔，也帶著無儘的怨憤。
“你清丈土地，推行一條鞭法，得罪了天下所有的鄉紳讀書人！他們是國朝的根基，是支撐這社稷的棟梁啊！”
“你整頓驛站，裁撤冗員，得罪了滿朝的勳貴和宗室！他們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脈，是這朱家天下的主人啊！”
“你嚴行考成法，日夜鞭策百官，得罪了我們這些，與你一同在內閣，兢兢業業的同僚！你看看我們，你看看現在這滿朝文武，誰還敢在你麵前說一句真心話？誰在你麵前，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就連那劉廷，一個區區的知府，不過是稅收的任務沒有完成，你就要讓他戴罪留任，顏麵掃地！你這麼做，究竟是要把所有人都逼到你的對立麵去，要把所有人都變成你的敵人嗎？！”
呂調陽的聲音，在大堂裡久久回蕩。他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這些話，憋在他們心裡太久了，太久了！今天，借著呂調陽的口，終於全都傾瀉了出來！
整個值房，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張居正。他們想看看，這位權傾朝野，說一不二的鐵血首輔，在麵對如此尖銳，如此飽含情感，近乎是整個官僚集團的集體控訴時，會如何回應。
張居正，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的身形並不魁梧，甚至因為常年的勞累，顯得有些清瘦。但此刻，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氣勢，卻仿佛能撐起這片天地。
他沒有去看情緒激動的呂調陽，而是將目光，緩緩地，從在場的每一位大學士臉上掃過。張四維……申時行……這些曾經與他誌同道合，並肩作戰的夥伴，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的目光對視。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激動，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徹骨的孤獨。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雕花的窗欞上，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這廣袤無垠的大明江山，看到了那烽火連天的九邊，看到了那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億萬生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眾人，一字一句地，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終生難忘的語氣說道：
“為了大明，我張居正，不惜與天下人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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