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大地震!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按照我大明朝的祖製,這祖製,又是從漢代以來便被天下讀書人奉為金科玉律的儒家禮法,父母去世,為人子者,無論你官居何位,哪怕是當朝宰相,也必須“丁憂”!
這“丁憂”二字,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你得立刻辭去官職,收拾行囊,返回原籍,為父母守孝。這孝期,是整整三年!這三年裡,你不得參與任何政事,不得婚嫁,不得宴飲作樂,要穿著粗麻的喪服,住在簡陋的草廬裡,以示對父母養育之恩的哀悼與追思。這叫“孝道”,是天理人倫的根本!
三年!
對於那些視張居正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政敵而言,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是老天爺開眼,要收拾這個權傾朝野的鐵腕首輔了!
消息傳出的第二天,京城裡那些平日裡對張居正敢怒不敢言的官員府邸,幾乎都像是過節一樣,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西城,一座幽靜的宅邸深處,暖閣之中,幾個專好彈劾的言官,正圍著一個鎏金的銅火爐,一邊品著上好的武夷岩茶,一邊興高采烈地議論著。
“哈哈哈!真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啊!”一個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胡的都察院禦史,興奮得滿臉通紅,一拍大腿,茶水都灑了出來,“這張江陵權傾朝野,一手遮天,咱們彈劾他的奏疏,遞上去都如同石沉大海,連個響兒都聽不見。本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他倒台的那一天了,沒想到啊,沒想到!咱們鬥不倒他,他自己的老爹,在九泉之下,幫咱們把他給辦了!哈哈哈!”
“李禦史說得沒錯!”另一個尖嘴猴腮的官員接過話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他張居正不是最喜歡把‘法度’、‘規矩’掛在嘴邊嗎?這丁憂守製,可是我朝的‘大禮’,是祖宗傳下來的鐵律,是寫在《大明律》裡的!他張居正再霸道,難道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連自己的親爹死了,都不回家奔喪守孝嗎?”
“就是!他要是敢不走,咱們就聯合滿朝的同僚,一起上疏!罵他個‘不忠不孝,禽獸不如’!我看他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三年啊,諸位!”那山羊胡禦史,得意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在眾人麵前晃了晃,眼中閃爍著貪婪而興奮的光芒,“整整三年!足夠我們把他那些所謂的‘新政’,什麼一條鞭法、考成法,全都給廢了!等他三年之後,從鄉下哭完了爹,再回到京城,嘿嘿,這天下,早已經不是他張居正的天下了!”
“說得好!來來來,咱們以茶代酒,提前慶賀一番!”
一時間,屋子裡充滿了得意而猖狂的笑聲。在他們看來,張居正的政治生命,已經隨著他父親的去世,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休止符。
與政敵們的狂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改革派官員們,一個個愁雲慘淡,憂心忡忡。他們不約而同地,都聚在了內閣次輔張四維的府上。這屋子裡的氣氛,就跟外麵的天氣一樣,冰冷而壓抑。
“閣老,首輔大人,當真非走不可嗎?”一個年輕的戶部主事,急得滿頭大汗,站起來問道,“咱們的清丈田畝,剛剛在全國鋪開,正是到了啃硬骨頭的最關鍵的時候。各地的豪紳巨富,抵製得厲害,陽奉陰違者,比比皆是。這全靠著首輔大人的威望在上麵壓著,他們才不敢太過放肆。要是首輔大人這一走,這事兒,怕是立刻就要半途而廢了啊!”
“何止是清丈田畝?”兵部的一位侍郎,長長地歎了口氣,滿臉愁容,“北邊的薊鎮,戚大帥練的那支新軍,每年都要靠首輔大人力排眾議,從牙縫裡,才擠出那筆天文數字的軍費。首輔大人一走,朝中那些言官,肯定又要聒噪,說什麼‘邊疆無事,何必糜費國帑’。到時候軍餉一斷,戚大帥那支百戰精兵,隻怕就要不戰自潰了!到時候韃靼南下,誰來抵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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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心越涼,越說越覺得前途一片黑暗。他們比誰都清楚,張居正的這場改革,幾乎完全是靠他一個人的威望和鐵腕在強行推動。他就好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獨自一人,用肩膀扛著大明這間四處漏風、搖搖欲墜的破屋子。一旦他這個頂梁柱撤了,哪怕隻是暫時離開,這間屋子,也非立刻垮塌下來不可!
眾人說了半天,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四維。
張四維端著茶杯,枯坐了許久,才緩緩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禮法,大如天啊。此事……難,難,難!”
很快,第一份相關的奏疏,就出現在了萬曆小皇帝的禦案之上。上奏的,是翰林院的一位編修,此人以“孝”為題,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多言。引經據典,聲淚俱下,懇請皇帝陛下,“體恤張首輔喪父之痛,恩準其回籍守製,以全孝道,為天下臣子之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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