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製，在府中正堂設置了靈堂，日夜為父親守靈。短短幾天，他整個人，仿佛一下子憔悴了許多，兩鬢也增添了些許刺眼的銀絲。
他當然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疏，司禮監的馮保，都派人悄悄地抄錄了一份，送給他看。那上麵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痛苦，不僅僅是因為父親的猝然離世，更是因為眼前這個，人為製造出來的死局。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縛在十字架上的人，無論選擇哪一邊，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夜，越來越深。
窗外，風雪交加，狂風卷著雪花，拍打著窗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黑夜裡哭號。靈堂裡，白色的幡帳在穿堂風中無力地搖曳，靈前那兩支白色的巨燭，燭光忽明忽暗，映照著張居正那張棱角分明，卻寫滿了疲憊與掙紮的臉。
他直挺挺地跪在父親的靈位前，一動不動，已經整整一個晚上了。冰冷的青石磚，透過單薄的孝衣，早已將他的膝蓋凍得麻木。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他的身後傳來。張居正沒有回頭，他知道，這麼晚了，敢不經通報，就直接來到他家靈堂的，普天之下，隻有一個人。
“太嶽先生，節哀。”
一個陰柔而又無比熟悉的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張居正緩緩回頭，隻見司禮監掌印太監，他最堅定的政治盟友——馮保，正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馮保也穿著一身素色的袍子，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關切。他的身後，沒有帶任何隨從，一個人，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這裡。
“大伴深夜至此，有何見教？”張居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兩塊砂紙在摩擦。
馮保快步走到他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暖手的小銅爐，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張居正冰冷的懷裡，然後輕聲說道：“天寒地凍，先生還是保重身體要緊。老太爺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你如此作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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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沒有推辭，隻是淡淡地說道：“為人子者，理應如此。”
馮保歎了口氣，也不再勸。他蹲下身，親自往靈前的火盆裡，添了幾塊銀霜炭，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幽幽地說道：“先生，外麵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張居正沒有作聲，算是默認了。
“那些人，”馮保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殺意，“他們哪裡是在勸先生儘孝？他們是磨好了刀，想逼先生走啊！他們巴不得你現在就卷鋪蓋回荊州老家，最好這輩子都別再回京城。你前腳剛走，後腳他們就能把你這幾年，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給敗個一乾二淨！”
這些話，張居正何嘗不明白？
“皇上還小，”馮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李太後雖然信任你，但她畢竟是深宮婦人，不懂這前朝的勾心鬥角，人心險惡。你若是走了，這滿朝文武，還有誰能鎮得住那些牛鬼蛇神？還有誰能替皇上，把持住這艘到處漏水的大船？到時候，國事糜爛，內憂外患一並爆發，這大明的天下，可就真的危險了！”
馮保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錐子，狠狠地紮在張居正的心上。他所說的，正是張居正這幾天來，夜夜輾轉反側，最為擔心的事。
“可是，”張居正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苦澀，“祖宗禮法，天下輿論……我，又能如何？”
馮保猛地直起身子，昏暗的燭光下，他的眼神亮得驚人。他直視著張居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你既不必背上不孝的罪名，又能繼續留在朝中，主持大局！”
張居正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法子？”
馮保緩緩地，從口中吐出了兩個字：“奪——情！”
“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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