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知道，自己最敬愛、最依賴的張先生，正在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沉痛表情，告訴他一個可怕的後果：如果先生走了，他這個皇帝，就坐不穩了！
孩子的恐懼，是最直接，也是最真實的。他那緊繃的小臉再也撐不住，“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因為太過慌張，還險些摔了一跤，就那麼跌跌撞撞地跑到張居正麵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那張掛滿淚珠的小臉，泣不成聲：
“先生，先生你別走！你別走啊！朕……朕離不開你啊！這江山，朕……朕還不知道怎麼管，你走了，朕怎麼辦啊！嗚嗚嗚……”
這眼淚，一半是真情流露，一半，或許也是馮保提前“點撥”過的結果。但無論如何，一個九五之尊的皇帝，抱著臣子的大腿痛哭，這景象，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人為之動容。
李太後見狀，也連忙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聲音哽咽地說道：“先生，你都聽到了。皇上還小，這大明的江山，全係於你一人之身。哀家知道，強留先生在朝，是陷先生於不孝，會讓天下人戳先生的脊梁骨。可一邊是先生一家之孝，一邊是這天下億萬生民的安危，孰輕孰重，先生乃國之柱石，心中豈能沒有一杆秤？”
馮保見火候已到，立刻“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張居正重重地磕了個頭，用他那獨特的，帶著一絲陰柔卻又無比懇切的嗓音說道：“太嶽先生！奴婢也求您了！您就當是為了皇上，為了太後，為了這朱家的祖宗基業，受一次天大的委屈吧！這‘不孝’的罵名，您一個人背了，可是這江山社稷，就穩了啊！奴婢給您磕頭了！”
說罷，又是“咚咚咚”三個響頭。
好家夥！您瞧瞧這場戲！君、後、臣、監，這四位大明朝最有權勢的人物，配合得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張居正看著腳下哭得喘不過氣的萬曆，聽著李太後那情真意切的勸說，還有馮保那恰到好處的“補刀”，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或者說，從他昨夜決定走進這慈寧宮開始，他就親手斬斷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他緩緩地跪了下來，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扶著萬曆小小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皇上……臣……遵旨。”
這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上，烙下了一個滾燙的印記。
當“奪情”的決定，以內閣中旨的形式，繞過了正常的票擬程序，由司禮監直接下發到朝堂之上時，整個文官集團，都炸了鍋！
那日清晨，奉天殿外的廣場上，晨光熹微，漢白玉的欄杆在清冷的空氣中泛著青光。數百名官員身著朝服，靜靜佇立，等待早朝。當傳旨太監那尖細的聲音，念出“特諭首輔張居正奪情起複，以國事為重，不必回籍守製”這幾句話時，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便是壓抑不住的嘩然！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國朝以孝治天下，首輔大臣竟可不守父喪，此乃亂政之始啊！祖宗之法何在？”
“貪戀權位，無父無君！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那些平日裡就對張居正心懷不滿的言官們，此刻仿佛打了雞血一般，一個個義憤填膺，臉色漲得通紅。他們覺得，張居正此舉，不僅是個人的道德淪喪，更是對他們整個士大夫階層所信奉的倫理綱常，最無情、最赤裸的公然踐踏！
很快，一場由張居正、馮保和李太後共同編排的“三辭三留”政治大戲，正式上演。這出戲，就是要演給天下人看的！
第一天，張居正上疏，懇請皇帝收回成命。奏疏裡說自己“哀慟逾恒，神思恍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實難堪當首輔大任”，請求“終儘人子之情”，回家守孝。那寫的是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奏疏遞上去，不到一個時辰，皇帝的批紅就下來了。朱批上是萬曆那尚顯稚嫩，卻又格外用力的筆跡，寫著：“先生勞苦功高，社稷倚之如左右手，豈可一日或離？著即照舊輔政，不必再辭。”
第二天，張居正再次上疏。這一次，他引經據典，從周公之禮談到漢唐舊製，洋洋灑灑數千言，論證丁憂守製乃是“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是維係人倫的根本。他說自己如果戀棧不去，將會“上負天恩，下愧祖宗，中隳士林之望”，成為天下的笑柄。
這一封奏疏，寫得是情理兼備，文采斐然，幾乎讓所有人都相信，張首輔是真的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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