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張居正“大驚失色”，連忙伏地叩首，連聲喊道：“皇上萬萬不可！折煞老臣了！老臣萬死！”
李太後在一旁，鳳目含威，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廣場：“元輔先生，你都看到了。皇上待你一片赤誠，你就忍心棄他而去，讓他一個孩子，獨自麵對這波詭雲譎的朝局嗎？哀家今日把話放在這裡，你若執意要走，便是抗旨不遵！”
最後四個字，說得是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
馮保立刻心領神會，扯著嗓子高聲唱道：“聖上有旨，太後有諭！特賜元輔張先生‘忠孝’匾額一方，命其‘移孝作忠’，即刻起複，輔理國政！欽此——”
君王親扶，太後施壓，天子一拜，聖旨欽定。
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這場驚天動地，感人肺腑的“君臣相得，難分難舍”的感人大戲，終於落下了帷幕。
張居正，在天下人的注視下，“勉為其難”、“感激涕零”地接受了“奪情”，官複原職。他保住了權力，保住了改革，保住了一切他認為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但是，他也從此失去了一些，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當晚，張府。
白天的喧囂與榮耀，都已散去。夜色下的首輔府邸，重新被悲傷和肅穆所籠罩。
張居正獨自一人，跪在父親的靈堂前。沒有了白天的緋色朝服，他依舊穿著那身粗糙的麻衣。靈堂裡沒有點很多燈，隻有靈位前的兩盞白燭，幽幽地跳動著，將他的身影，長長地，孤獨地投在冰冷的地麵上。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檀香和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味。這味道，本該是寄托哀思的味道，此刻聞起來，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諷刺。
他從懷中，慢慢地，掏出了一封信。
這封信，與他那三封公開上奏，文采飛揚的辭呈，截然不同。信紙是普通的毛邊紙，信封也未加任何修飾。上麵的字跡，不再是那種為天下人觀瞻的，工整嚴謹的館閣體，而是一種略帶潦草，卻飽含著真情實感的行書。
他將信展開，對著父親的靈位，低聲地，一句句地念了出來。那聲音，隻有他自己和那在天之靈才能聽見。
“……不孝子居正泣稟父親在天之靈：父育我身，師教我道，君任我事，此生此世，片刻不敢忘。然，子欲養而親不待，此乃人生至痛，肝腸寸斷。兒今身居首輔，位極人臣，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日夜煎熬，如履薄冰。天下之大，竟無兒一處可安放孝心之地！兒實願，拋卻這紅塵俗務，解下這紫綬金章，歸於故裡，為父親廬墓三年，晨昏定省，以儘人子萬一之情。然，國事如此，主上年幼，豺狼環伺，兒若撒手，則前功儘棄，天下將亂，百姓將苦。忠孝不能兩全，自古皆然。今日，兒於朝堂之上，受君王之‘奪情’，留任輔政。天下人必將罵我貪戀權位，指我為不忠不孝之賊。此千古罵名，兒……認了……”
他念到最後，聲音已是哽咽難言，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那信紙上，暈開了一片墨跡。這，才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最痛苦的聲音。
他多想，真的能回到荊州，回到那個有童年記憶的江陵，做一個純粹的兒子，為父親守一段乾乾淨淨的孝。可是，他不能。他已經不是張文明的兒子張白圭，他是大明的首輔張居正。他肩上扛著的，早已不是一個家庭的榮辱，而是一個帝國的興衰。
他將那封浸透了自己真實情感的信，湊到了燭火前。
火苗，舔舐著信紙的邊緣，迅速將其染成焦黃，然後貪婪地吞噬。那一行行凝聚著他痛苦與掙紮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翻滾，最後化為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消散在靈堂的橫梁之間。
他看著那最後一撮灰燼，從指間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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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對著靈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咚、咚、咚”沉悶的響聲，“不孝之罪，兒子一人承擔。但大明的改革，不能停。您在天有靈，會明白兒子的，對嗎？”
回答他的，隻有燭火爆裂時，發出的“劈啪”輕響，和窗外，那更加寒冷的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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