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邊境，安靜了下來。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蒙古騎兵，再也不敢輕易南下。
這一切，就像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他想起了馮保。那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親密無間的盟友。他們一起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也一起分享了權力的滋味。可如今呢？因為一個官職，因為那頂三十二抬的大轎，兩人之間，已經生出了無法彌合的嫌隙。馮保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信任，而是充滿了猜忌和疏離。
他想起了李太後。那位深居後宮的女人，給予了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她說：“國家大事，全權委托張先生。”這份信任，是他十年改革最堅實的後盾。可太後終究是婦人，她能信任自己，卻未必能永遠約束住她那日漸長大的兒子。
最後，他的思緒，落在了那個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少年天子，朱翊鈞身上。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自己麵前恭恭敬敬背誦《大學》的小男孩。他聰慧、機敏，一點就透。自己教他為君之道，教他帝王心術，希望他能成為一代聖主。可他也看到了，那孩子眼神深處，隱藏著的一絲對自己的敬畏，甚至……是畏懼。
這些年，自己對他，是不是太嚴苛了？
他管束著他的學業，限製著他的用度，甚至連他寵幸哪個宮女，都要過問。他像一個嚴父，更像一個嚴苛的太傅，卻唯獨不像一個臣子。
當他坐著那頂僭越的轎子還鄉時，消息傳回宮中，小皇帝是什麼表情？當他為了自己的兒子科舉高中而大宴賓客時，小皇帝心裡，又在想些什麼？
張居正不敢再想下去。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他終於拿起了筆。
筆尖飽蘸濃墨，懸在澄心堂紙的上空，微微顫抖。
千言萬語，該從何說起？
他沒有寫那些歌功頌德的廢話，也沒有再像往常一樣，指點江山，擘畫未來。
他的筆鋒，變得異常沉重，也異常的……謙卑。
“臣輔政十年，百務叢舉，心殫力竭。幸賴陛下天縱聖明，慈聖皇太後教育有方，祖宗神靈庇佑，國勢稍見轉機……”
他回顧了十年新政的曆程，從財政到軍事，從吏治到民生，他將每一項改革的初衷、過程和成效，都條分縷析，寫得清清楚楚。這不是在向皇帝邀功，而是在為自己留下的一份政治遺產，做最後的說明。他希望皇帝能明白，他所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明江山的萬世基業。
寫到深夜，燭火嗶剝作響。書房裡，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他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他寫到了考成法。他告訴皇帝，這是整頓吏治的根本。官不畏法，則政不行。無論將來誰做首輔，都決不能廢棄此法。否則，官場鬆懈，政令不出紫禁城，則國將不國。
他又寫到了一條鞭法。他告訴皇帝，這是國家財政的命脈。統一稅製，以銀代役，才能保證國庫充盈，才能養得起百萬大軍，才能應對天災人禍。動搖此法，就是動搖國本。
寫到這裡，他的情緒有些激動，筆力也變得遒勁起來。這是他畢生事業的兩大支柱，是他留給這個帝國最寶貴的財富。
然而，當他準備繼續往下寫時，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他扶住桌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濕了內衫。
他知道，自己是在用生命，寫這封奏疏。
他喝了一口早已冰涼的茶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知道，光是強調新政的重要性，是不夠的。他必須為可能到來的清算，提前做一些鋪墊。他必須，學會低頭。
於是，他筆鋒一轉，開始進行自我剖析和檢討。
“然臣天性疏直，見事太明，馭下太嚴，執法過厲，以致行事之間，或有操之過急，慮事不周之處。十年以來，簡拔之人，不免有濫；斥逐之人，不免有枉。積毀銷骨，眾怨所歸，臣一人之身，不足惜，但恐因此累及陛下，使天下以臣之過，而疑新政之非，則臣萬死莫贖矣。”
寫下“行事過急，得罪過多”這八個字時，張居正的手，抖得厲害。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罷官、抄家的政敵們怨毒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因為清丈田畝而利益受損的士紳們的咒罵。他一直認為，為了國家大局，個人的榮辱得失，乃至一些人的犧牲，都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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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他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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