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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冬天，總是來得又急又烈。朔風卷著從塞外帶來的寒氣，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子，刮過皇城的琉璃瓦，穿過深宅大院的重重門牆，無孔不入。
張居正府邸的書房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碳，銅製的獸首暖爐裡，炭火被捅得通紅，卻依然驅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陰寒。這寒氣，似乎不是來自屋外，而是從張居正自己的身體裡散發出來的。
他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那張他處理了十年帝國政務的紫檀木大案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曾經那雙銳利如鷹隼、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灰暗。案牘上的奏疏，依舊堆積如山，來自帝國各個角落的軍情、政務、錢糧報告，像雪片一樣飛來，等待著他用那支朱筆，圈畫出大明的未來。
可現在，他連提起筆的力氣，都感到有些吃力。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征兆地襲來。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痛苦。他佝僂著身子，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手中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一滴濃墨，濺汙了腳下的波斯地毯。
跟了他幾十年的老仆遊七，連忙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快步走了進來。濃重而苦澀的藥味，瞬間彌漫了整個書房，壓過了淡淡的墨香和檀木的清香。
“老爺，您該歇歇了。”遊七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看著自家老爺這副樣子，心如刀絞。曾經，這位首輔大人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站如鬆，行如風，一道眼神就能讓三品大員噤若寒蟬。可如今，他卻像一棵被風霜蛀空了的老樹，隨時都可能倒下。
張居正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妨。他接過藥碗，看也不看，便一飲而儘。那苦得能讓人舌頭發麻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激起了一陣更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用一塊白色的絲帕捂住嘴，咳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當他終於平複下來，拿開手帕時，一抹刺眼的殷紅，赫然出現在雪白的絲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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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紅色，像冬日裡盛開的紅梅，妖異而又觸目驚心。
遊七“啊”地一聲驚呼出來，眼淚再也忍不住，滾滾而下。
張居正自己，卻異常的平靜。他盯著那團血跡，渾濁的眼神裡，反而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閻王爺的請柬，已經送到了門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就像這書房裡即將燃儘的蠟燭，燭淚越積越多，光焰卻越來越微弱。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倒下。
一個強烈的念頭，支撐著他幾乎要散架的身體。
十年了。他以雷霆手段，革除積弊，清丈田畝，整頓吏治，充實國庫，威懾邊疆。他得罪了天下的士紳，得罪了無數的勳貴，他幾乎是以一人之力，對抗著整個帝國的慣性。他像一個最精明、最嚴苛的管家，為那位年輕的萬曆皇帝，攢下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家業。
可他太了解這位自己一手教導出來的學生了。
萬曆聰慧，卻也貪玩；他有帝王之術，卻也缺乏堅韌的毅力。如今，他羽翼未豐，對自己言聽計從。可一旦自己撒手人寰，那些被壓製了十年的反撲勢力，會像潮水一般湧來。他們會如何攻擊自己？又會如何蠱惑年輕的皇帝，將自己十年心血所成的新政，全盤推翻？
一想到這裡，張居正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他必須在自己離開之前，為這位年輕的君主，為這個龐大的帝國，留下最後的叮囑，築起最後一道堤壩。
“遊七。”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爺……”
“把書房門鎖上。”張居正指了指門口，“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入內。一日三餐，放在門口即可。另外，去庫房，把最好的徽墨、澄心堂紙，還有那方端溪的老坑硯，都給我取來。”
遊七愣住了：“老爺，您這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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