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手腕上的力道驟然消失，如蒙大赦。他連忙站起身，對著床上那個似乎已經失去所有生命跡象的老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帶著眾人，躡手躡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房間裡，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支從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柱，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地上緩慢地移動著，像一個沉默的記錄者。
眾人退到院子裡，五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仿佛剛剛從一座陰冷的冰窖裡走出來，重新回到了人間。
壓抑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年輕的閣臣許國，最先忍不住，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湊到申時行身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既感慨又帶著一絲輕鬆的語氣說道：
“申公，看元輔這樣子，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唉，元輔為國操勞一生，實在是令人敬佩。隻是……”他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了些，“這些年，元輔執法過嚴，尤其是那考成法，把天下官員逼得太緊，怨聲載道啊。元輔一去，咱們肩上的擔子，怕是也能輕了許多啊。”
他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院落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在場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
張居正就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人的頭頂。他活著，大家就得按照他的規矩辦事，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他要是去了，這座大山沒了，天，不就寬敞了嗎？大家也就可以鬆快鬆快了。
申時行停下腳步，他沒有斥責許國這番近乎大逆不道的話。
他隻是抬起頭，看了看那湛藍的天空，看了看那開得正豔、如火如荼的石榴花，然後，輕輕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一聲歎息，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
這一聲歎息，輕飄飄的，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它像一根最細微的針，穿過厚重的門簾，穿過昏暗的房間，精準地，紮進了病榻上那個老人的心裡。
張居正的眼角，緩緩地，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液體。
那滴淚，順著他深刻的皺紋，像一條蜿蜒的小溪，慢慢地滑落，經過乾裂的嘴唇，最後，消失在花白的胡須裡。
冰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想起了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申時行，那個曾經在他麵前恭敬聆聽教誨的年輕人，如今，已經學會了用謊言來敷衍他。
他想起了自己悉心教導了十年的萬曆皇帝，那個曾經對他言聽計從的孩子，如今，恐怕正在宮中，一邊為自己的病情擔憂，一邊，又隱隱期盼著自己早日離去，好讓他能真正地親政，擺脫“張先生”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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