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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進入六月,這北京城,可就真成了個大火爐。您打南城根兒底下往北邊兒瞧,那紫禁城的金頂,在毒日頭底下,晃晃悠悠,直冒金光,活像要被曬化了的一坨黃油。那筒子河裡的水,都曬得冒熱氣兒,平日裡最愛嘎嘎叫的野鴨子,這會兒也把腦袋往翅膀裡一插,裝死不動彈了。街麵上,您要是膽敢赤著腳踩那青石板,保準“刺啦”一聲,給您腳底板烙出個花兒來。
往日裡車水馬龍的街市,此刻也稀稀拉拉。隻有那街邊兒的茶棚裡,還坐著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手裡那蒲扇搖得跟車輪似的,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罵著這鬼天氣,唾沫星子橫飛,可就是解不了這心裡的燥熱。
然而,比這天氣更讓人感到壓抑和焦灼的,是一種彌漫在全城空氣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氣氛。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瞟向了城東鐵獅子胡同裡,那座朱漆大門緊閉的府邸——首輔張府。
張府的內院裡,那股濃重的藥味兒,似乎已經被這盛夏的暑氣給衝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張居正,已經陷入了徹底的昏迷。
他的呼吸,變得像一根在風中即將斷絕的蛛絲,時斷時續。有時候,甚至會停頓好一會兒,讓守在床邊的老仆遊七的心,也跟著揪成個死疙瘩。他得把耳朵湊到老爺的鼻子底下,屏住呼吸,直到感覺到那微弱的氣息再次噴在他的耳廓上,他才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一次。
這位曾經權傾天下,打個噴嚏都能讓整個帝國跟著感冒的巨人,如今,生命隻維係在一線之間。他再也睜不開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再也發不出那足以讓朝堂震動的聲音。他就那麼靜靜地躺著,仿佛已經提前變成了一尊供後人瞻仰的冰冷雕像。
這一天的午後,天氣悶熱到了極點。天空中,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一塊巨大的鍋蓋,把所有的熱氣都死死地扣在了京城上空。空氣粘稠得像是熬壞了的糖漿,吸進肺裡,又黏又膩,讓人喘不過氣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的葉子,都打了卷兒,蔫頭耷腦的。樹上的知了,卻像是吃了瘋藥,聲嘶力竭地叫著,那單調而尖銳的“知——了——,知——了——”聲,像是催命的梵音,為這即將到來的時刻,奏響的最後的挽歌。
遊七端著一碗剛剛用老山參熬好的吊命湯,腳底下跟踩著棉花似的,小心翼翼地走進臥室。他跪在床邊,用一把小小的銀湯匙,顫巍巍地撬開張居正乾裂的嘴唇,將那溫熱的、金黃色的湯汁,一滴,一滴地,往裡喂。
可那價值千金的參湯,剛一入口,就順著他的嘴角,混合著白色的涎水,流淌下來,很快就浸濕了那繡著仙鶴的錦緞枕巾。
遊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墜了塊千斤的秤砣。
他知道,完了。老爺這是……連咽下的力氣都沒有了。藥石無靈,神仙束手。
就在這時,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毫無征兆地劃破了昏暗的天空,那光亮,把整個屋子照得雪白,連牆上掛著的字畫上細微的裂紋都看得一清二楚。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一個驚天動地的焦雷,仿佛就在房頂上炸開,震得那窗戶紙“嗡嗡”作響,桌上的茶杯蓋子都跳了一下。
蓄勢已久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屋瓦上,砸在窗欞上,砸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打得那剛開的石榴花落了一地,像一灘灘凝固的血。這雨,仿佛要把這天地間所有的塵埃、暑氣、壓抑和不甘,都衝刷得乾乾淨淨。
在這狂風暴雨的交響樂中,遊七的眼睛死死盯著床上,他突然發現,老爺胸口最後的那一點微弱的起伏……停止了。
萬曆十年,六月二十日,申時。
張居正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那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上,所有的皺紋似乎都在這一刻舒展開來,顯得異常的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安詳。
他走了。
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夏日午後,這位掌控了大明王朝十年之久的鐵血宰相,這個被無數人敬仰、也被無數人憎恨的改革者,這個被後世稱為“救時宰相”的巨人,終於走完了他轟轟烈烈、也備受爭議的一生。
遊七呆呆地站在床前,手裡的那隻青花瓷湯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金黃的參湯濺了一地,那濃鬱的參味,瞬間被房間裡死亡的氣息所吞沒,再也聞不見了。
他沒有哭,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他就那麼愣愣地看著,看著這張他侍奉了一輩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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