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地看著老師的聲名，被一群他曾經看不起、甚至親手提拔起來的小人，肆意地踐踏、汙蔑，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不，不僅僅是無能為力。
他甚至，還要被迫成為其中的一員。
申時行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奏疏，那封皮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幾個大字：“兵部尚書臣潘晟泣血上奏”。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比那涼茶還要苦澀的笑意。
潘晟，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此人當年不過是個南京兵部的閒職，若不是張居正力排眾議，看中他有些乾才，一手將他從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破格提拔到兵部尚書的高位，他潘晟，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衙門裡熬資曆呢！
可現在呢？他反戈一擊，衝得比誰都快，罵得比誰都狠。申時行翻開奏疏，隻見裡麵用詞之激烈，簡直是把張居正說成了竊國大盜。潘晟在奏疏裡痛心疾首地揭發，說張居正當年是如何“威逼利誘”、“要挾”於他，逼迫他裁撤衛所，清丈田畝。字裡行間，把自己描繪成一個忍辱負重、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忠臣典範。
“呸！”申時行在心裡暗罵一聲，“真是……可笑啊！”
他將奏疏重重地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了雕花木窗。
一股夾雜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讓他因煩悶而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窗外那輪被烏雲遮了半邊的殘月，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這場風暴，不是衝著一個死人來的。
它的真正目標，是張居正十年改革所建立起來的一切！是那讓無數官員頭疼的“考成法”，是那觸動了天下士紳利益的“一條鞭法”！是那些被觸動了利益的既得利益集團，對過去十年的一次瘋狂反撲！
而禦座上的那位年輕天子呢？他非但沒有阻止，反而是在背後，默許著，甚至推動著這一切的發生。
皇帝，需要用清算張居正，來宣告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終結，來樹立自己君臨天下的絕對權威。
在這股不可阻擋的洪流麵前，個人的情感，師生的情誼，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他申時行，又能做什麼呢？
是挺身而出，為老師辯護，然後被這股洪流瞬間吞沒，落得個和馮保一樣的下場？還是……順應時勢，選擇沉默，甚至……同流合汙，以求自保，保住這內閣首輔的位置，保住老師改革留下來的那一點點成果？
這，是一個艱難的，甚至可以說是痛苦的抉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中傳來。管家在門外輕聲稟報：“老爺，吏部王尚書求見。”
申時行眉頭一皺。
吏部尚書王國光，字敬所。此人也是張居正一手提拔起來的重臣，是改革的核心乾將，掌管著天下官員的升遷調補，權柄極重。他這麼晚來，所為何事，申時行用腳指頭都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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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他進來吧。”申時行重新坐回椅上，臉上恢複了平日的平靜。
很快，一個身材微胖、麵帶焦急之色的官員就快步走了進來。正是吏部尚書王國光。他一進門，連禮都顧不上行，就將手中的官帽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地說道：
“元輔！你都看到了吧？現在外麵都傳成什麼樣了！那些言官，簡直是瘋了！再這麼下去，張先生就要被打成萬世不赦的國賊了！我們……我們不能再坐視不理了啊！”
王國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他不像申時行那樣城府深沉，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憤怒。
申時行示意他坐下，親自提起桌上的銅壺，給他倒了杯熱茶，才緩緩地開口：“坐下說，敬所。天塌不下來。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王國光端起茶杯，卻沒喝，隻是捧在手裡取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申時行，“那你是什麼意思？元輔，你如今是百官之首，你得站出來說句話啊！我們應該聯名上疏，為張先生辯白！告訴皇上，那些都是無稽之談！張先生為國為民，鞠躬儘瘁，他若是國賊，那這滿朝文武，又有幾個是忠臣？”
王國光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申時行臉上了。
“沒用的。”
申時行輕輕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從王國光的頭頂，一直澆到了腳後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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