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達到一個新高潮的時候，一封來自湖廣的八百裡加急奏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本已波濤洶湧的湖麵，激起了滔天巨浪！
上奏的人，非同小可，是分封在湖廣的宗室——遼王朱憲?。
這位遼王在奏疏裡，隻說了一件事。
他說，已故首輔張居正在其湖廣老家荊州修建的府邸，那叫一個奢華至極，雕梁畫棟，飛閣流丹，堪比王府。而最要命的是，他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這座府邸的正門，竟然是九扇！
九扇門！
我的老天爺！這三個字，像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刺中了皇權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
在大明朝，這規製是天，是地，是不可逾越的紅線。這“九”，是天子之數，九五之尊。隻有紫禁城的宮門，才能是九扇。張居正一個臣子，他的府邸，竟然也敢用九扇門？
這是什麼？
這已經不是生活奢靡，不是貪汙腐敗了！
這是僭越！是圖謀不軌！往大了說，這就是謀反的鐵證！
這封奏疏，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它把之前所有關於張居正貪腐、擅權的指控，全部引向了一個最致命的方向——謀反！
消息通過宮中的小太監傳出，整個朝野，徹底震動了！
萬曆皇帝在文華殿看到這份奏疏，當場就把手中的茶杯摔了個粉碎！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召集所有內閣大學士、六部九卿，立刻到文華殿議事！
文華殿內，氣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文武大臣們分列兩旁，一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小皇帝朱翊鈞麵沉似水，端坐在禦座上，一言不發。他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敲擊著。那“篤，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像重錘一樣，一下下敲在每一個在場大臣的心上。
新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取代了馮保的位置，站在禦座一旁。他展開那封來自遼王的奏疏，尖著嗓子，一字一句地高聲念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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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遼王朱憲?泣血叩奏：故大學士張居正，在荊州所建府邸，規模宏大，僭越無度，其府開九門，形同宮闕，包藏禍心，昭然若揭……”
每念一個字，殿內大臣們的頭，就低下去一分。
當念到“府開九門，形同宮闕”這八個字時，萬曆皇帝那敲擊扶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眼，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冰冷的殺氣。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緩緩地掃過殿下的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內閣首輔，申時行的身上。
申時行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嗖”的一下，直衝天靈蓋。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作為首輔，作為張居正曾經最親信的學生，他，必須表態。
他深吸一口氣，從隊列中走了出來，來到大殿中央，躬身說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說。”萬曆的聲音，聽不出半點喜怒，卻冷得像塊冰。
“陛下，遼王所奏之事，事關重大，駭人聽聞。”申時行小心翼翼地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公允，“但僅憑遼王一麵之詞，恐怕……有失偏頗。先師張先生，為國操勞十年，其忠心，天地可鑒，日月可昭。至於這府邸規製，或許是地方官員揣摩上意，擅自做主，又或許是……其中有什麼天大的誤會。臣懇請陛下，派遣欽差，前往荊州，實地勘察，查明真相，再做定奪，方為穩妥之道。”
他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既表達了對老師的一絲維護之意，又沒有直接頂撞皇帝，還給出了一個調查核實的台階。這要是換在平時，絕對是老成謀國之言。
在場的許多大臣，都暗暗點頭，心說還是申首輔穩得住。
然而，他們所有人都低估了這位年輕天子的決心和手腕。
萬曆皇帝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申時行，一言不發，就那麼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申時行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後背的冷汗都快要浸濕三層朝服的時候，皇帝，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討論事情的真相，也沒有理會申時行派欽差的建議。
他隻是，用一種異常平靜的、卻又帶著千鈞之力的語氣，緩緩地問了一句話。一句足以載入史冊，讓後人品味無窮的話。
“申先生。”
他頓了頓，似乎是想讓這兩個字在大殿裡回蕩一下。
然後，他接著問道：
“你是張先生的門生，”
“……還是朕的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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