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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的風，終究是吹到了千裡之外的荊州。
這股風，來的時候，又急又冷，像是一頭從西伯利亞荒原上躥出來的餓狼，帶著一股子要把人骨頭縫都凍穿的寒氣。
萬曆十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冷。才剛入冬，荊州城就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雪。鉛灰色的天空下，整個世界都素白一片，寂靜得隻剩下風雪刮過屋簷的“嗚嗚”聲。
城南那座曾經煊赫一時的張府，此刻也籠罩在這片肅殺的白色之中。府門前那對威武的石獅子，身上落滿了積雪，看上去倒像兩隻溫順的大貓，沒了往日的半分煞氣。
府裡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
自從老太師張居正去世，京城裡的風言風語就沒斷過。那些信件，像一片片不祥的烏鴉羽毛，斷斷續續地飄到荊州。府裡的人，從老夫人趙氏，到長子張敬修，再到每一個仆人，心裡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他們不知道這塊石頭什麼時候會砸下來，隻能在一種惶惶不安的等待中，度過每一個漫長的日夜。
這一天，石頭終於砸下來了。
那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可怕，風雪更大了。張府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用一種近乎野蠻的力道，“咣咣咣”地擂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雪天裡，傳得老遠，像是在催命。
門房老張頭哆哆嗦嗦地打開一條門縫，一股寒風夾著雪沫子瞬間就灌了進來。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為首的，是幾個身穿官袍的官員，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冷得像廟裡的泥塑。而在他們身後，是一排排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他們的眼神，更是比這天氣還要冷，像鷹，像狼，透著一股子血腥味兒。
門房老張頭腿肚子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聖……聖旨到——”
隨著太監那一聲特有的、又尖又長的唱喏，張府的大門被徹底撞開。
一群虎狼，就這麼湧了進來。
張居正的長子張敬修，聞訊帶著一眾家眷，匆匆忙忙地從內堂趕出來接旨。他是個文人，麵皮白淨，舉止儒雅，可此刻，他的臉上血色儘褪，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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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冰冷的雪地裡，身後，是他的母親，白發蒼蒼的趙老夫人；是他的妻子，他的弟妹，還有幾十個嚇得麵無人色的孩子和仆人。
為首的那個官員，是都察院派來的一個禦史，姓劉。他從太監手中接過那卷明黃色的聖旨，緩緩展開，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開始宣讀。
聖旨的內容，很長，也很繞。但總結起來，意思就一個：
張居正，欺君罔上，貪贓枉法，家財巨萬，民怨沸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即將張家家產，悉數查抄，抄沒入官，以儆效尤。
欽此。
“抄家……”
這兩個字，像兩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家每一個人的心上。
張敬修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開始天旋地轉。他強撐著，磕頭謝恩，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臣……領旨謝恩……”
劉禦史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仿佛在看一隻已經被踩在腳底的螞蟻。
“來人！”他一揮手，聲音如同冰碴子，“將張氏一族，無論老幼，儘數驅趕至庭院之中，嚴加看管！府內所有房間，貼上封條！任何人不得擅入！”
命令一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和衙役，立刻就動了起來。
他們粗暴地推搡著，叫罵著，把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從溫暖的屋子裡，一個個拽了出來，趕到了院子中央。
那是一個滴水成冰的天氣。
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人的臉上，生疼。雪花落在身上，很快就化成冰冷的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裳。
八十多歲的趙老夫人，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剛被拖到院子裡，就一個踉蹌，摔倒在雪地裡。
“母親！”
張敬修和幾個弟弟驚呼一聲，就要上前去扶。
“站住！”
一個錦衣衛校尉，用手裡的刀鞘，狠狠地攔住了他們。“皇上有旨，抄家期間，爾等皆為罪囚！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冰冷的刀鞘，抵在張敬修的胸口，那股寒意，透心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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