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都批得是體無完膚，恨不得把他從墳裡刨出來再鬥上一回。
“張居正乃是竊國大盜！其所推行之新政，皆為禍國殃民之惡法！必須儘數廢除，以正視聽！”
這樣的聲音，在朝堂上，幾乎是壓倒性的。
尤其有兩項新政，更是成了眾矢之的。
其一，是“考成法”。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個官員的KPI考核製度。規定每個部門，每年要完成什麼工作，都得有明確的賬本，一級一級往下落實，完不成就得挨板子、丟烏紗。這可把那些習慣了喝茶看報、無所事事的官老爺們給得罪慘了。所以，廢除考成法，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其二，就是這“一條鞭法”。這個改革，動靜更大。它把過去各種亂七八糟的田賦、徭役、雜稅，全都合並成一項，統一按田畝折算成銀子繳納。這法子，極大地簡化了稅製，方便了百姓，更重要的是，它讓很多原本隱匿了田產、逃避徭役的大地主、大鄉紳無所遁形，大大增加了國家的財政收入。
然而，也正是因此，一條鞭法得罪的人，比考成法還要多，還要狠。那些世代簪纓的士大夫家族，哪個不是家裡藏著千頃良田？過去，他們有的是辦法逃稅避役，可一條鞭法一來，一切都得按田畝交銀子，明明白白，賴都賴不掉。
這簡直就是從他們身上割肉啊！
於是乎，廢除一條鞭法，恢複祖製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在那場政治風暴的中心，作為新任首輔的申時行，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在文淵閣，天氣也是這般陰冷。幾個新晉的言官唾沫橫飛，情緒激動地向他“進言”。
為首的都察院禦史劉誌傑，一張臉漲得通紅，聲音高亢得像是要掀翻文淵閣的屋頂：“申公！我等今日前來，是為天下蒼生請命！那考成法，嚴苛刻薄，視我等讀書人如工蟻，逼得天下官員喘不過氣，廢之，乃是順天應人之舉！這一條鞭法，更是張居正那奸賊搜刮民脂民膏的毒計！它隻認田畝，不顧人之貧富，看似公平，實則與民爭利，攪得天下不寧！若不廢除此二法，張黨餘毒何以肅清？天下人心何以安定？”
好家夥，這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義正詞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包公再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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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申時行就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浮沫，並沒有立刻答話。他抬起眼皮，用他那雙看似渾濁卻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位激憤的同僚。
等劉禦史說得口乾舌燥，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特有的溫和：“劉禦史，稍安勿躁，喝口茶，潤潤嗓子。”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你說，考成法，嚴苛刻薄，廢了，可以讓百官舒心，朝政重歸寬仁。好，這一點，老夫依你。畢竟，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嘛。”
劉禦史一聽，頓時麵露喜色，以為說動了首輔。
可沒等他高興，申時行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可是，”申時行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你說，一條鞭法也要廢。那麼老夫倒想請教，廢了之後，拿什麼來填補國庫的虧空？”
劉禦史一愣，隨即梗著脖子說道：“自當恢複祖宗之法！我大明立國近兩百年，難道離了張居正的法子，就活不下去了？”
“活得下去，當然活得下去。”申時行笑了笑，隻是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隻是，老夫這裡有幾筆賬，想請劉禦史和諸位同僚，幫忙算一算。”
說著，他從身邊堆積如山的文書中，慢條斯理地抽出幾本卷宗，輕輕地放在桌上。
“第一筆賬，北邊九邊的軍餉。每年，朝廷需要撥付白銀四百萬兩，這還不算將士們的冬衣、器械更換的額外開銷。敢問這筆錢，若是恢複了舊製，那些喜歡哭窮的富戶們、免役的官紳們，會乖乖地繳納上來嗎？到時候邊關缺餉，軍心動搖，這個責任，誰來負？”
劉禦史的臉色，白了一分。
申時行又拿起第二本卷宗：“第二筆賬，南邊。黃河、淮河年年泛濫，修堤築壩，賑濟災民，動輒又是上百萬兩。這筆錢，又從何而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千裡沃野，化為澤國，萬千百姓，流離失所嗎？”
在場言官們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申時行拿起最後一本卷宗，聲音壓得更低了，目光掃過眾人：“這第三筆賬，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宮裡頭，陛下要修陵寢，貴妃要建宮殿，這些‘萬年工程’，可是一天都等不得的。戶部要是交不出銀子，你我，誰能去跟萬歲爺解釋？是劉禦史你去，還是諸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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