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巨大的泥潭。而他申時行,就是那個站在泥潭中央,拚命和稀泥的人。他要平衡皇帝的欲望,要調和各派的紛爭,要安撫言官的嘴炮,要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勉強維持著帝國的運轉。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手裡卻沒有任何可以保持平衡的長杆。他隻能靠著自己幾十年的為官經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顫顫巍巍地往前走。
“首輔大人?首輔大人?”
戶部小吏的輕聲呼喚,將申時行從深沉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這才發現,自己握著那份報告,已經呆坐了許久。窗外的風聲更大了,吹得窗戶紙簌簌作響。
“哦,無事。”他定了定神,將報告放在一旁,拿起朱筆,蘸飽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該在這份報告上,批些什麼呢?
寫“皇上聖明,國庫充盈,皆賴陛下德政”?這話,騙鬼鬼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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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份報告送進宮裡,萬曆皇帝看都不會細看,隻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他會拿著這些銀子,去辦更多、更盛大的宴會,去賞賜他更寵愛的妃子,去修建他更宏偉的宮殿。
而他和他的同僚們,這些曾經親手將張居正推下神壇的人,卻要依靠張居正留下的這塊無聲的基石,來為皇帝的揮霍買單,來支撐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
這是何等的諷刺!
一條鞭法,就像一座無形的豐碑,沉默地矗立在大明的土地上。它的建造者,早已身敗名裂,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可是,這座豐碑本身,卻因為太過堅固,太過實用,而無法被輕易推倒。
它無聲地證明著那個人的遠見和魄力。
它也無聲地嘲笑著後來者的無能和虛偽。
申時行最終還是在報告的封皮上,緩緩寫下了八個字:“國用尚足,聖心可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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