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的！”
鄙夷的目光，唾棄的咒罵，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他的身上。他想重操舊業，回到戲班子裡唱戲，可是，沒有一個戲班，敢收留他。收留他，就等於公然向全天下宣布，自己是“嚴黨餘孽”，是跟人民公敵站在一起。誰敢冒這個殺頭的風險？
金鳳，徹徹底底地嘗儘了世態炎涼。他身上的錢，很快就花光了。從前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他，如今為了一個發了黴的饅頭，都要跟乞丐們打得頭破血流。最落魄的時候，他蜷縮在飯館的後巷，跟野狗搶奪食客們扔出來的餿飯剩菜。
就在他發著高燒，幾乎要餓死在一條肮臟的巷子裡的時候，一雙布鞋，停在了他的麵前。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精明得像猴一樣的臉。
是京城“慶春班”的班主，一個姓趙的半老頭子。當年，也正是他，親手把金鳳“賣”給了嚴世蕃。
趙班主把他帶到了一個破舊的小酒館，給他點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絲麵。金鳳餓瘋了，也顧不上體麵，狼吞虎咽地將整碗麵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
看著他這副模樣，趙班主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金鳳啊，”他呷了一口劣質的燒酒，眯著眼睛說道，“想不想，重新登台唱戲啊？”
金鳳抬起頭，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桃花眼裡，此刻滿是警惕和疑惑。
“班主說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如今，誰還敢用我？不怕被我連累得抄家滅門嗎？”
“我敢！”趙班主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光，“不但敢用你，我還要讓你，重新做回這京城裡，最紅的角兒！比你當年在嚴府裡還紅！”
金鳳不相信。他不相信天下有這麼好的事。這隻老狐狸，絕不會無緣無故地發善心。
“班主，有什麼條件，您就直說吧。隻要能給我一口飯吃，做什麼都行。”他已經認命了。
趙班主嘿嘿一笑，身子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讓金鳳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趙班主說的是：“我要你演的，不是杜麗娘，也不是柳夢梅。我要你演的，是嚴世蕃！”
……
原來，自嚴家倒台之後，京城裡，最火的營生，不是別的，正是“罵嚴家”。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要是哪天不說一段“嚴嵩誤國記”或是“嚴賊伏法錄”，那生意，立馬就得少一半。
而戲園子裡，更是有一出新戲，橫空出世，火得一塌糊塗。這出戲，名叫《鳴鳳記》。
這部戲，寫的，就是當年“鐵骨禦史”楊繼盛，如何不畏強權，上《請誅賊臣疏》，彈劾嚴嵩父子十大罪狀，最終慘遭殺害的悲壯故事。戲裡的頭號大反派，自然就是嚴嵩，和他那個比爹還壞的兒子，嚴世蕃。
這出戲，情節跌宕，台詞犀利，把嚴家父子的專橫、貪婪、殘暴，刻畫得入木三分。老百姓們看得是如癡如醉，拍案叫絕。每當演到楊繼盛在獄中受儘酷刑，寧死不屈時，台下，便是一片感天動地的抽泣之聲。而每當演到嚴世蕃，在台上耀武揚威，草菅人命時，台下，便會響起震天的怒罵，無數的銅錢、果核、爛菜葉，像雨點一樣，砸向那個扮演嚴世蕃的醜角。
趙班主的“慶春班”，也排了這出戲。但他覺得，還不夠火爆。他需要一個，能引爆全城的……噱頭。
於是，他想到了金鳳。
還有比讓嚴世蕃生前最寵愛的人，親自登台，扮演嚴世蕃，控訴嚴世蕃，更具諷刺意味，更具轟動效應的嗎？
“金鳳啊，你想想，”趙班主循循善誘，語氣充滿了魔力，“這出戲，你演了，就是跟嚴家，徹底劃清了界限！你這是幡然悔悟，棄暗投明！你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幫著天下百姓，唾罵那個奸賊！大家非但不會再罵你，還會為你叫好，為你喝彩！到時候，名聲、銀子，不就全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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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鳳坐在那裡，臉色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百感交集。
讓他，去扮演那個曾經讓他又愛又怕，給了他一切，又奪走了他一切的男人？
讓他，穿著戲服，站在台上，用最惡毒的語言，去詛咒那個曾經與他同床共枕，在他耳邊呢喃過情話的人？
這，何其荒唐！何其……殘忍！
可是，他有的選嗎？不答應，明天，他可能就會餓死在這條冰冷的街上。答應了，他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
這兩個字，像一把沉重無比的巨錘，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和情感。
“我……”他閉上眼睛，眼角滲出屈辱的淚水，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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